精华热点

他的族名,侯倡贵。清末光绪十三年,即1887年,他出生在大庸漩水的山坳里。普通农户,家里仅有几亩寒田。父亲常说,人活一辈子不容易,没有不受苦的时候,受苦时也要双眼圆睁,挺直腰杆。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人活在世,做事做人,就在于自己争气才能自贵。搜肠刮肚地想了大半个月,父亲给他取名倡贵,意为耕者,自足而不失自贵。
幼年时,父亲勉强送他读了几天私塾……
宣统三年,山外的世界已然动荡不安,山里原本如潭水般平静的日子,也开始暗流涌动。
到了民国,清廷没了,朝廷改成了民国政府;山里人世世代代尊崇的皇帝老子,换成了大总统。贵成剪掉了头上的辫子,俨然成了山里面一个懵懵懂懂的新派青年。
那些年间,他所见所闻,战乱与匪患交织,饥馑与瘟疫横行,逃荒避难的人多如牛毛。未掩埋的白骨横在荒野,黑黢黢的大山蚁密密麻麻爬满残骸,给死者做着最后的蚀骨噬肉。

风云变幻的乱世中,他接触到一些共产党人。在国民革命口号满天飞的年代,这个来自旧时代山里的小人物,开始懂得了什么是革命。
南昌起义失败后,部队在广东陆丰被打散,1929年他回到大庸。年逾四十仍孤身一人的他,与大哥一家同住。几年的磨砺让他改变,或许是预感到世道将会变,他期盼着天下穷人的革命早日到来。
……
那一天是民国二十三年农历十月十八日,即1934年11月24日凌晨。他彻夜未眠,坐在火坑边,听着城外四周时紧时疏的枪声。
东方泛起鱼肚白,城廓上空的薄雾缓缓散去。街头巷尾都在传“红军进城了……”
当晚,夜色深沉,火坑里突然爆出一声脆响,红焰四溅。
“哥,我要跟着红军、跟着共产党干。我认准这条路了。真有那么一天,穷人翻了身,我就回漩水,种自家那几亩田,再娶个婆娘生儿子。”
几天后,他加入了工人和农民的队伍——工农红军。毕竟是跟着贺龙干过几年、参加过北伐的人,他被任命为永定城东北市区苏维埃政府的游击大队长,当了个提着脑袋干事的小官。他给自己改名侯贵成,是否意寓着夺回自家田地的革命,贵在成事?

他染上风寒,病得不轻。
傍晚,四周清幽静寂。贵成和大哥德成,兄弟俩坐在碧草上,满脸的无奈和忧郁——家破国衰,征途漫漫,怎能不令人感伤?
“哥,我要跟着队伍走,不能留在这里养病。与其在这儿等死,不如死在路上,或是死在路上和战场……”
天穹飘来一片片乌云,又随风散去,像一块块巨石时而压在两人心头,时而又轻飘飘地散开。
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又相伴沉默。天渐渐黑了下来,他们就这么坐着、说着、沉默着,仿佛要把这辈子的话一次说完,把兄弟相伴的路一次走完。
夜渐深。
“哥,我前面走了……”他起身,不等大哥站起身,已泪流满面,不敢回头看大哥一眼,朝着太阳西沉的山冈大步走去,如同汲汲不息执着地追赶那落日,明日即将升起的太阳一般。
他放弃了生的希望,跟着共产党为穷人打天下,只为穷人翻了身,自己能回到漩水,种那几亩原本属于自家的田地,再娶个婆娘生儿子——他不改初心,选择了向死而生。

“咔嚓!”一声脆响,像酒碗落地摔碎。再也撑不住的他,靠着沟壕大口喘气,双腿无力瘫软在地。屁股落地的瞬间,肩上的长枪砸落在冰面,发出那声刺耳的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僵直的双腿伸展在雪地上,身子斜靠在洁白的沟壕里,像在避风处打瞌睡。乱发与脑后的冰雪粘连,呼出的热气在胡茬和眉毛上结成细白的冰凌。许是回光返照,原本青绿泛白的脸色因充血变成了猪肝般的紫红。他闭着眼,鼻孔微微翕动,干瘪的胸脯仍在起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在缕缕热气中一丝一丝慢慢褪去。
昏沉间,他听见侄儿的呼喊——那样亲近,又那样遥远。
猛然间,他双眼大睁,涣散的眼神霍然明亮,射出一道茶色锐光——这道光仅在眨眼间,盯了侄儿一眼便倏然消失。
那睁眼的刹那,是任何人见了都毕生难忘的画面:渐涣的目光里藏着万般不舍,交织着死的绝望与不甘的执念;一粒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滚落,在风雪中幻出斑斓色彩,挂在白苍苍的脸颊上。
最后,他的手僵硬地朝前伸着,唯有右手食指如扣动扳机般一颤一颤——“穷人翻了身后要亲手崩掉那几个恶人的性命”,这是他苦难人生最后的执念,久久不散。
暮色笼罩的雪山之上,繁星满天。原本无月的夜空,此刻,一轮映在澧水河的残月静静地浮了上来。
冷冷的青光下,侄儿不再无谓嘶喊,默默站在幺叔跟前。看着幺叔眼帘不停抖动、腿脚轻轻抽搐,他躬下身子,扶正幺叔的身体,轻轻放下他抬起的手臂,理好他的衣服,把长枪重新放进他怀里。
“幺叔,你想做的,侄儿替你去做,夺回自家的田地……”
看了一眼泛着青光的夜空,抹去眼角的泪,转身离去——垭口上还有活着的人在艰难攀爬,在与死亡对峙。
呼嚎的雪絮,顷刻之间掩埋了冰雕般苦情了一辈子、毕生追求过上安稳日子的贵成。
侯贵成死在了大雪山。
……
纪念长征胜利九十周年,振聋发聩的史诗里,他侄子留下几张发黄的纸片,寥寥数语,记下他九十年前埋骨雪山之巅的悲怆瞬间。
当年澧水河的水已远,无数穷苦人,不认命,涉过河,寻找出路。丢块石头在河水里,把魂留在故土,踏上征程。
如今,站在九十年后的远方,在这片换了人间的土地上回望,很多人可能已不知道当年的那段历史,淡忘了“贵成”这个名字背后,是无数人初心不改的见证——一颗为家为国的赤诚之心。革命贵在成功,更贵在生与死的苦难中坚守。

红军长征的故事万岁!
侯德长
2026年7月3日写于张家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