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
作者:王计兵
我不喜欢无风的田野
阳光明媚
所有的植物都无所事事
生长变得微不足道
庄稼的成熟也像是在虚度时光
我也不喜欢狂风暴雨中的田野
所有的生命都需要挣扎
那些辣椒苗、玉米秧
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
还有被掀翻的塑料大棚
坐在泥水里的人
不哭也不喊,像两块石头
我喜欢和风款款的田野
当我从田埂走过
万物和我如此熟络
微笑也不加深岁月的皱纹
迎面遇到的乡亲
有人叫我乳名
有人给我尊称

此诗发表于《人民文学》2024年第4期的《田野》,是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得主王计兵极具乡土质感与生命哲思的短篇诗作。正如评论家陈荣来所言,王计兵的诗歌永远从烟火尘埃里生长,不堆砌辞藻,不刻意抒情,始终扎根大地、平视生活。这首《田野》以最朴素的乡村物象、最真实的农耕日常、最克制的平民情绪,勾勒出田野的三种生命状态,也道尽了普通人活着的真谛:真正的成长从不在安逸闲散里,真正的圆满皆在风雨磨砺之后。质朴文字藏滚烫真心,寻常田野见人生大道,是底层写作极动人的诗意范本。
全诗层次通透,以“不爱无风田野、不喜暴雨田野、独爱和风田野”三重对比,完成从物象观察、生命共情到人间温情的层层递进,让一方普通田野,成为映照众生生活、诠释生命韧性的镜像。诗人跳出文人笔下田园诗意化的滤镜,褪去文学修饰,还原田野最本真的模样。
“我不喜欢无风的田野。阳光明媚,所有的植物都无所事事。”在一般人的眼里,风和日丽自是田园至境,可在劳动者的眼中,长久无风无浪的晴日,反而让生命失去了向上的张力。草木慵懒,生长停滞,庄稼的成熟都仿佛在虚度时光。诗人在此悄悄埋下一层生命隐喻:一帆风顺的安逸,有时恰恰是消解生命力的温床。人若是长久困在一成不变的舒适区,没有风雨砥砺,没有向上的渴求,生命便容易慢慢陷入一种看似安稳、实则空洞的虚度。这不是否定安宁,而是对生命“要生长、要舒展”的清醒自省。
继而笔锋一转,诗人把目光投向狂风暴雨之下的田野:“那些辣椒苗、玉米秧,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爬起……坐在泥水里的人,不哭也不喊,像两块石头。”这是全诗最有力量的一笔白描。风雨肆虐,作物在泥泞里反复倒伏又倔强挺起;大棚被无情掀翻,一年生计可能瞬间付诸东流,可劳作半生的农人,只是静静坐在泥水之中,不哭,也不呐喊。
王计兵没有放大苦难的哀嚎,没有渲染命运的悲情,只写出一种属于底层生命独有的姿态:承受,却不沉沦;负重,从不求饶。普通人的一生,谁不曾遇上突如其来的风雨?大多时候,我们没有振臂呐喊的出口,只能默默接住生活泼下的冷水,然后悄悄自愈,慢慢起身。“像两块石头”,短短五个字,把沉默之下的坚韧写到了骨头里。
在极致的安逸与凌厉的风雨之后,诗人给出内心温柔的答案:他偏爱和风款款的田野。不疾不徐的清风拂过田垄,草木自在舒展,万物从容生长。行走于田埂之上,“万物和我如此熟络”,自然不再是观望的风景,而是可以相知相惜的旧友。而真正让田野拥有灵魂的,是乡土之上的人间烟火:迎面走来的乡亲,有人唤一声乳名,有人道一声尊称。一声乳名,牵起年少岁月;一句尊称,藏着人世温良。历经风雨之后才懂得,人生最好的境界,从来不是永远无风无雨,也不是在狂风大浪里硬闯,而是拥有一份不疾不徐的从容,一份冷暖相知的人情。田野至此,不再只是耕作的土地,而成了安放乡愁、安顿心灵的精神原乡。
通读《田野》,不难看见王计兵一以贯之的创作底色:低处生长,真诚书写。从外卖街巷到乡野田畴,他始终以劳动者的视角打量世界,不居高临下地俯瞰人间,不用空泛的哲理去说教众生,而是从草木荣枯、风雨晨昏、乡音冷暖之中萃取诗意。田野是大地的缩影,也是人生的隐喻:我们大多数人,都在抗拒停滞的虚无,又惧怕命运骤来的风暴,终其一生,都在追寻一阵恰到好处的“和风”。
最好的诗歌,从来不是辞藻的盛宴,而是真心的流淌;最高级的诗意,从来不在高远庙堂,而在烟火人间。王计兵以田野写人生,以草木喻众生,告诉我们:人生最好的状态,是不恋安逸,不惧风雨,于磨砺中成长,于寻常中从容,于烟火中温暖。一方田野藏天地,半生风雨见初心。朴素文字承载厚重人生,寻常烟火滋养不凡诗意,这便是平民诗歌最动人的力量,温柔质朴,却治愈岁月、照亮人间。
【作者简介】:罗敬尊,又名罗敬选,教师,1973年10月10日生,河南伊川人。洛阳市写作学会、市作协、市评协、省诗词学会会员,伊川县作协理事,县知联会员。工作之余,喜欢书法、文学、诗词等创作,时有作品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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