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泉矿烟火:一馍一味忆流年
文/梁龙宝
岁月辗转,许多寻常烟火光景,最是耐人回味。曾经工作多年的矿区周遭,伴着时代改革悄然更迭。早年推行企业办社会职能剥离,原先依附矿区、服务职工的配套设施陆续移交地方管理。污水处理场、职工俱乐部、工人村饭店、居委会,一一归属属地。老旧矿区的生活圈,就此融入乡土市井,换了一番模样。
为盘活工人村沿街房屋,方便周边百姓生活,居委会修整临街仿古铺面,打造起一条特色小吃街。街巷与我的办公室仅仅一路相隔,咫尺距离,盛满了数年三餐的暖意。日子简单安稳,想吃些什么,隔着路招呼一声摊主大姐,不多时饭菜便烹制妥当。听到喊声,我出门自取。多年来我习惯自带餐具,饭后洗净送回摊位,扫码结账,你来我往,人情朴素又坦荡。
这条不长的小吃街,藏着我长久挂念的两样吃食:清晨的肉夹馍,正午的炒饸饹,朝暮相伴,抚慰了无数忙碌的工作日。
午饭我最爱东葛泉那位大姐的手艺。她性子爽朗泼辣,手脚勤快,煎灌掌、炒饸饹、凉粉、凉皮是她的招牌。村里过会、地方庆典,总能见到她出摊奔波。春日红薯岭油菜花盛放,她赶去市集驻扎一个多月;深秋栾卸银杏泛黄、菊花盛开,她又奔赴银杏小镇忙碌一月。凭着一身手艺四处闯荡,她常说辛苦虽多,总算收获颇丰。我总要点一份鸡蛋韭菜炒饸饹,筋道的饸饹经过旺火翻炒,韭菜清香混合蛋香,朴素滋味,最是下饭。
我的清晨,常常被打烧饼的声响唤醒。凌晨四点,天色尚沉,街巷里便传来“砰砰”敲饼的动静。十里亭打烧饼的大姐,还有她的公公,早早起身生火烤饼,赶在矿工入井、职工上班之前,烤出一炉炉热乎烧饼。
天色渐亮,烟火慢慢升腾。超市西侧的油条夫妻店人气兴旺,油锅滋滋作响,炸出的油条蓬松金黄。附近住户、上班的人们络绎不绝,不少人买上油条回家煮汤;也有人提前熬好米粥,专程过来添置油条。小店只卖油条、糖糕、豆浆、豆腐脑,从不熬粥,简简单单,却留住许多老食客。
那些年,我轮流在各家摊位吃饭。摊主们都秉持和气生财,待人宽厚热忱。偶尔匆忙离开,忘记扫码支付,折返回来补款时,他们总是笑着说无妨,从没有半句计较。细碎的温情,散落在日复一日的烟火里。
市井寻常,亦藏众生悲欢。不知从何时起,街头总能看见一位矿工家属。她中等个头,不识字,穿着邋遢,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手里拉着一个,身后还跟着一个,母子四口静静等候。或许是察觉到不少食客心中的局促,摊主十分体谅,总是等大部分客人用餐离去,才招呼她们落座,叮嘱匆匆吃完早些离开。
后来我才知晓,女子的丈夫是井下矿工,一家人的生计全系在他身上。平日一家大小吃饭全都记账,等到每月发薪再来统一结清。辗转几家早餐摊,总能看见母子几人安静等候的身影,维持着这份微妙的分寸。世事无常,噩耗骤然降临,那位辛苦养家的矿工,在上班途中遭遇车祸。家里唯一的顶梁柱轰然倒下,四口之家平静的日子,一夜之间风雨飘摇。
自那以后,昔日诱人的饭菜香气,总萦绕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怅然。再坐在小吃街用餐,心中很难再有从前那般轻松自在。
时光匆匆,工矿生涯走到尽头,我如期退休。告别办公室,告别一街朝夕相伴的烟火,肉夹馍、炒饸饹的滋味,渐渐封存成心底一段旧忆。
本以为这份烟火往事只会留在回忆里。日前途经葛泉矿,偶然遇见那位打烧饼的大姐。久别重逢,她一眼认出我,连忙动手准备肉夹馍,知晓我不爱肥肉,细心剁下纯瘦肉,搭配鲜蔬装好执意让我带走。几番推让,拗不过她一片热忱。趁着她转身忙碌,我悄悄扫码付了钱。
一块热馍,一缕旧香,刹那间岁月翻涌。一炉烧饼,一街烟火,承载着数十载矿区光阴,见证市井冷暖,喜乐与无奈交织。人间百味尽在寻常街巷,时光走远,可有些烟火温情,兜兜转转,依旧温暖如初。
【作者简介】梁龙宝,生于1966年。中共党员,大学本科学历、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員。曾先后担任国企党委、工会办公室主任支部書記。工作之余热衷写作,有多篇小说散文诗歌发表于国家和省市级报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