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吴家宝
在人生的长河中,总有一些人如流星般短暂而璀璨,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对我而言,初中时代的代课女老师熊亦君,便是那颗难以忘怀的星辰。
那是初一下半学期开学的第三天,上午的第二节语文课,上课的铃声刚一停,就见一女老师健步走上讲台。记得她走上讲台时,是捧着一摞书,胸前的纽扣间还醒目地别着一枝鲜艳的月季。那一刻,仿佛连空气都弥漫着淡淡的芬芳。
她把书籍放在讲桌上,看着我们全班同学不说话,只是在讲台上来回踱着步,可能她也有点紧张的原因吧。我们静静地看着她,但见她一米六几的身高,满头秀发扎的是过肩的马尾辫,双目清澈,肌肤如玉。上身着开衫的桃红色线衣,里衬小翻领白色的确良衬衫,下穿藏青色裤子,脚蹬黑色皮鞋。这时,一个犹如黄莺出谷的悦耳声音在耳边响起:“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我们全班同学都在傻傻地看着她,无一人应答。老师随手拿起桌上的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熊亦君” 三字,边写边说:“同学们,现在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熊亦君。”
还得数我们的班长有见识,他突然站起身高声喊道:“熊老师好!”这时,全班的同学好像刚刚从睡梦中醒来,齐刷刷地站起身高声附和:“熊老师好!”
熊老师的脸颊微微泛红,朝我们笑了笑,又拿起黑板擦,转身把黑板上的“熊”字抹去,说:“你们以后就直接喊我亦君老师就行了。”同学们哑然失笑。我们真的佩服班长是卓然超群的人物,此时的他,又高声地神来一句:“亦君老师好!”众同学如大悟的信徒,再次高声道:“亦君老师好!”
亦君老师会心地笑了,她笑得很甜,说:“谢谢同学们,请坐下。”
老师没有依惯例翻开书本,她只是把胸前的月季拿在手里,问:“你们知道它叫什么花吗?”众同学齐声说:“月月红!”
老师点了点头,说:“是的,它是月月红,也叫月季。此花易栽,适应性强,耐寒、耐旱,四季常开,有的品种即使在冬天也能倔强地绽放,正如我们对知识的追求,要持之以恒。”
老师接着说:“刚才我已经向同学们介绍了我自己,现在我也来认识一下同学们。”说着拿起讲台上的《点名册》,“我点到你们的名字时,请站起来,我好有个初步印象。”
同学们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依次起身,只是在我站起的时候,老师在我的脸上停留有三四秒钟。这当口我没有丝毫的腼腆,勇敢地注视着老师。说实话,我被老师眉宇间隐然的一股书卷清气所吸引,也因为她的容貌如一汪清澈见底的清泉,让我心旷神怡。
大约是五天之后的一个上午,亦君老师的课在快结束时我才到教室的门口。老师面露不悦,但也是对我轻声说了句:“快到座位上去吧。”
下课时,老师朝我看了看,说:“同学,请你来一下我的办公室。”
同学们都以幸灾乐祸的眼神齐刷刷地射向我。但我坦然得很,没有露出一丝丝的胆怯,因为我有些许的底气。
我进屋来到她的面前,她刚说以后要端正学习态度的时候,我便从书包里拿出三枝含苞欲放的月季递给了她,说:“这花是我早上到邻村的二叔家摘的,路远把课耽误了。”老师瞬间没了话,接过花笑着说:“我现在真的没有任何理由来责备一个因为给老师送花而迟到的同学。”说着就使劲握起我的左手。我一脸的幸福,但又面带一些痛苦的表情。老师问:“你咋啦?”我说:“你握得太紧了,我手指上扎了根刺,有些疼。”老师一时垂睫不语,待再看向我时,双目似乎湿润了些。说:“你在这等一下。”起身跑出门,不一会儿,老师手里拿着一根缝衣服的针,说:“把手给我。”她左手掐着我的患处,右手持针约十来秒钟的时间,就把刺给挑了出来,挤出少许的血后,又从兜里拿出一小药瓶,用瓶里的酒精棉球擦拭着冒血的针眼。说了声:“好了,没事了,你上课去吧。”我刚跨出门槛,她说:“别急,等我一下,我有话说。”她走到我跟前,弯腰在我的耳边说:“大后天是星期天,上午你来我的宿舍,记着,莫敲错了门,我宿舍的窗台外面有盆月季。”
星期天上午,我如约到了亦君老师的宿舍。她问:“早饭吃了吗?”我说:“吃了。”她说:“吃的啥?”我说:“吃了一块玉米饼,两碗芋头稀饭。”老师听了我说的话,到墙边煤油炉上的钢精锅(铝制品)里拿了两个鸡蛋,说:“你再吃两个鸡蛋吧。”我说:“我现在又不饿,不吃。”但眼睛却盯着她手里的鸡蛋,感觉跟我生病才能吃到的鸡蛋不太一样。老师爱怜地说:“吃吧,你们男孩子现在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别在这时候亏了身子。”我吃着老师递给我那热乎乎的鸡蛋,感觉是咸咸的还透着香。我说:“这跟我家的鸡蛋味道怎么不一样。”老师说:“这是茶叶蛋。”我“哦”了一声,说:“真香,真好吃。”
我从老师的话里知道了些她家的大概。她是独生女,就在本县城的师范学校居住,母亲在生过她之后患了一场大病,所以她就没了弟弟或妹妹。十七岁高中毕业后,直接进师范进修。两年的进修结束后,就到我们中学实习了。
吃完了鸡蛋,感觉嗓子被蛋黄给噎住了,便走到煤油炉边上的小铁皮桶旁,欲抱起水桶来个飞流直下,老师喝止,说:“生水不能喝,喝了容易闹肚子。”说着她把写字台(课桌)上搪瓷缸递给我,说:“来,你喝我泡的茶吧。”我说:“茶叶茶又苦又涩,喝了嗓子会噎得更很,我不喝。”老师笑了,说:“你试一试,喝一口你就知道了。”我抿着嘴唇喝了一点,没想到,这绿色的茶汤不但香气如兰,入口柔顺还回味甘甜。我说:“真香真好喝,这茶叶是柳树的嫩芽吧?”老师又笑了,说:“不是什么柳树嫩芽,这是我们安徽省的南边黄山里的茶。”
老师说:“吃过了,来洗把脸吧。”我说:“洗脸干什么?早上都洗过了。”老师说:“你洗过脸,我再对你说个事情。”
老师端起脸盆到水桶前舀了些水,又从暖水瓶(保温瓶)里往脸盆里兑了些开水。当我把毛巾蒙在脸上的那一刻,顿觉香气弥漫整个我的脸颊,倍感神清气爽。我放下毛巾,对她说:“亦君老师,对不起,我把你的毛巾弄脏了。”
亦君老师这次没笑,她把我拉到她的面前,郑重地对我说:“我们俩来个约定,课堂上你喊我亦君老师,校园里你喊我亦君老师,除了这两处,其它地方你就喊我姐姐。”亦君老师还说:“我没有弟弟也没有妹妹,从今天起,你就当我的弟弟吧,你愿意当我的弟弟吗?”
我弱弱地说了声:“愿意。”
老师说:“那你现在就喊我一声‘姐姐’!”
我喊道:“亦君姐。”
老师笑了,说:“不对不对,重来一遍,你把前面的两个字去掉,直接大声地喊‘姐姐’!”
“姐姐!”我绯红着脸,大声地喊了出来。
亦君老师一把抱住我,亲吻着我的额头。说:“走,姐姐这就带你到镇上去。”我问:“去镇上干什么?”亦君老师说:“认个弟弟要有个仪式,照相!我们来一个合影,照片上还要麻溜地写上‘姐弟合影’四个字。”
时间如流水般悄然而去。亦君老师短短二十天的实习期结束了,在她的那节课行将结束时,老师眼睛红润地对我们说:“同学们,我的实习期到了,这堂课后我就走了,谢谢你们与我共同度过了这一段令人难忘的美好时光……”
顷刻间,课堂响起了阵阵伤心的呜咽声,亦君老师也在用手帕不住地擦抹着眼泪。我是趴在课桌上无声地哭泣。我敢肯定,我一定是全班同学里眼泪流得最多的一个。
天有不测风云。十年后的某天,传来了亦君老师横遭车祸身亡的噩耗。那一刻,我的心仿佛被重锤击中,所有的回忆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人窒息。我匆匆赶往她家,想要再见她最后一面,却只能面对那张冰冷的遗像。
亦君姐的遗像前,静静地摆放着一束还散发着淡淡香气的月季,这束花,是她对月季之爱的延续。
我永远失去了亦君老师,失去了亦君姐。望着亦君姐的遗像,高风悲旋,蓝天四垂的孤单与无助袭上心头。
问君去时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亦君姐,愿你在天堂也能看到那片属于你的月季花海,继续绽放你的美丽与芬芳。
附诗一首《问花——致亦君老师》
每一朵嫣红都是你唇边的笑意,
芳菲四月,微风中摇曳的枝头,
露珠从花瓣上滚落。
我数遍了面前的花朵——
这朵像你的眉梢,那朵像你的裙褶。
可你到底是藏在哪一朵里啊?
哪一朵才是你?
怎么才能找到你?
你,让蜜蜂传句话吧,
你,请蝴蝶引个路吧。
清晨的栅栏旁,新开的那枝垂着头,
多像当年的你正在批改着我的作业。
我不敢靠近——
怕惊散这满枝的,我那熟悉的文字。
(谨此,纪念已逝去五十年,亦师亦姐的代课老师熊亦君)
作者简介:吴家宝,1962年生于安徽凤阳。1982年招干进入凤阳县人民法院,员额法官(一级),中共党员。1993年学习写作,作品散见于《滁州审判》《滁州日报》《法制日报》及中国法院网、安徽省高院网等网站,作品曾获滁州市中院一等奖、省高院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