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伟人】

旧照上的温情

——毛泽东难得的亲情时光

文／赵志超

1951年夏，毛泽东、李讷、江青、毛远新（左起）

在颐和园。

一张修复后的彩色老照片，定格下1951年伟人与家人在北京颐和园汉白玉栏杆旁的珍贵瞬间。云天淡淡，远树含烟，古亭台隐于远景，青石板铺展脚下。毛泽东与江青、李讷、毛远新并肩而立。褪去戎马风尘与朝堂肃穆，没有华丽衣裳，没有宏大仪式，没有激昂口号，仅仅是一帧寻常家庭合影，镌刻下一代伟人一生之中难得的亲情时光。

画面左边的毛泽东，身着朴素米白长袖衬衫，宽松灰色长裤，神态从容沉静，目光望向前方。他的肩膀扛起整个民族的命运，胸中装着万里河山与亿万苍生。可他同样是血肉之躯，是丈夫，是父亲，也是伯父。人世间骨肉牵挂、离别思念、早年丧亲、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于他而言无一不曾亲历。

毛泽东携李讷在香山散步

身旁的李讷，发髻别着鲜红的蝴蝶结，一身碎花衣裙，阳光明媚，笑意写在脸上，尽显少女天真烂漫；身侧的江青，身材秀颀，衣着素雅，面带浅笑；画面右边的毛远新，正值少年，留着寸头，面容沉静肃穆，白衣短裤，衣着熨帖。1943年9月，毛远新的父亲毛泽民在新疆被军阀盛世才杀害，时年47岁。小小年纪的毛远新永失父爱，伯父毛泽东将烈士遗孤接来身边照拂。于毛远新，在北京收获父爱缺失的温暖；于毛泽东，侄子的陪伴稍稍抚慰痛失爱子毛岸英的心底伤痕。家国大义与人间温情，在这帧影像中交融一体。 

毛泽东的父亲毛贻昌（字顺生）

世人大多铭记毛泽东指点江山、扭转乾坤的雄才伟略，诵读他书写时代风云的豪迈诗词，却常常忽略，这位胸怀天下、大志济苍生的伟人，心底同样藏着万般缱绻的儿女情长。诗词与家书，便是他流露心底柔情的载体。少年时代，父亲毛顺生希望他辍学经商，他却立下“改造中国与世界”的远大志向，17岁时离开韶山前往湘乡东山高等小学堂求学，临行前写下《七绝·呈父亲》，夹在父亲的账簿中：“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字里行间既有少年志在四方的凌云壮志，亦藏着对父亲的敬重与不舍，是他告别故土奔赴广阔天地的内心告白。 

1919年10月，母亲文素勤（文七妹）溘然长逝，毛泽东闻讯立即携小弟毛泽覃从长沙匆匆赶回韶山，可是母亲已经入棺，他已无缘再见母亲一面。得知母亲临终前尚在呼唤他的乳名“石三伢子”，他五内俱焚，悲痛欲绝；昏暗的油灯下，他跪伏母亲灵前，含泪写下“春风南岸留晖远；秋雨韶山洒泪多”等两副挽联，以及384字的《四言诗·祭母文》，细数母亲善良博爱、济困扶危的一生，颂扬母亲的高风懿德，字字泣血，倾诉永失慈母的无尽悲伤。

革命道路烽火连天，充满艰险，聚少离多成为常态。与杨开慧新婚别离，长夜辗转难眠，毛泽东写下婉约凄切的《虞美人·枕上》：“堆来枕上愁何状，江海翻波浪。夜长天色总难明，寂寞披衣起坐数寒星。”一腔刻骨相思，不轻易向外人道，手稿被细心珍藏，数十年之后才公之于世。1930年11月14日，杨开慧在长沙英勇就义，远在井冈山的毛泽东，从敌方报纸得知这个噩耗，悲痛欲绝，仰天长叹：“开慧之死，百身莫赎。”多年后的1957年，他读到李淑一寄来的词作，挥毫写下《蝶恋花·答李淑一》，一句“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以“骄杨”盛赞烈士的坚贞，跨越生死，寄托对亡妻绵长的追思。

战火纷飞的岁月，家书更是山海相隔之中亲情的纽带。1937年，山河破碎，日寇铁蹄践踏大半国土，国破家亡，百姓流离失所，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暌违家乡十年的毛泽东，收到表兄文运昌的来信。文运昌是少年毛泽东的引路人，当年正是他帮助毛泽东走出闭塞的韶山冲，进入东山高等小学堂读书，并四处搜罗进步书刊，为毛泽东打开认识世界的窗口；新中国成立后，文运昌担任了湖南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委员（后改任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读到表兄来信，得知八舅父母已然仙逝，毛泽东心中涌起无尽乡愁，十分惦念外家亲人，惦念韶山故土的父老乡亲。但这份思念，从未囿于一家一室的私情。

毛泽东1959年6月回韶山，在邻居李文贵家与乡亲们叙旧拉家常。

1937年11月27日，毛泽东在延安亲笔复信文运昌，字字坦荡赤诚：“我为全社会出一些力，是把我十分敬爱的外家及我家乡一切穷苦人包括在内的。”并声明延安上下人人平等，上至总司令下至伙夫，没有特殊薪俸；他拒绝为亲友谋求特殊差事，劝勉外婆家亲人自立奋斗。他深知，只有驱除侵略者，让天下千千万万如同家乡穷苦百姓的同胞安居乐业，才是对故土亲人最深切的告慰。一纸家书，把对骨肉亲人的思念与惦记升华为拯救劳苦大众的责任，化作投身民族解放的动力，尽显共产党人舍小家为大家的初心。1951年5月，毛泽东将文涧泉、文运昌两位表兄接到北京住了些日子。返湘时，两位表兄对毛泽东说：“住也住了，该去看的地方也去看了，连机场的飞机都看了，想跟你合个影，拿回去给家里人分享一下。”毛泽东笑了笑，立即叫来江青：“表兄们说住也住了，看也看了，说还要有照片为证哩。我一个人恐怕还证明不了，还得你这个居家的堂客在场才行哩！”于是，江青走了过来，四个人站成一排，摄影师按下了快门。

1951年5月，毛泽东、江青与表兄文涧泉、文运昌在北京合影。

1938年3月，与毛岸英、毛岸青兄弟阔别十载的毛泽东，收到儿子自苏联寄来的书信和照片，十分高兴，当即回信写道：“时常想念你们，知道你们情形尚好，有进步，并接到了你们的照片，十分地欢喜。我是盼望你们来信啊！”质朴的字句，满是久别的惦念。1947年10月8日，毛泽东写信给毛岸英：“一个人无论学什么或作什么，只要有热情，有恒心，不要那种无着落的与人民利益不相符合的个人主义的虚荣心，总是会有进步的。”

毛泽东与毛岸英、李讷在延安

转战陕北时期，战火硝烟笼罩黄土地，中秋之夜闻西北野战军收复蟠龙捷报，毛泽东写下《五律·喜闻捷报》：

秋风度河上，大野入苍穹。

佳令随人至，明月傍云生。

故里鸿音绝，妻儿信未通。

满宇频翘望，凯歌奏边城。

捷报传来，内心欣喜，可皓月当空，关山阻隔，故乡音信断绝，妻儿音讯难通，字里行间藏着革命者心底对家人的牵挂。一句“故里鸿音绝，妻儿信未通”，读来令人尤为动容。

20世纪50年代的毛泽东与李敏（右）、李讷。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百忙之中，毛泽东收到长女李敏的来信，直白落笔：“爸爸想念你，也很喜欢你。欢迎你来，希望你赶快回到爸爸身边来。”浓浓的父爱跃然纸上。听闻小女李讷生病，大雪纷飞之时，百忙之中亲笔叮嘱：“你病了，我很念你。你好好养病，早日好了，大家欢喜。下大雪了，你看见吗？”没有华丽辞藻，寥寥数语，舐犊之情令人动容。

毛泽东既是伟人，也是普通人，他的情感从来分为两个方面：一面是心系苍生的家国大爱，一面是骨肉相连的世俗亲情。

1945年重庆谈判时，他身陷复杂凶险的时局，写下《七律·有田有地吾为主》，“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面对满目疮痍的国家，置他个人安危于度外，一念而起，只为解救天下受苦受难百姓。这份救万民于水火的宏愿，贯穿他的一生。 

宏大理想背后，是毁家纾难，是“舍小家为大家”付出的巨大牺牲。“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毛泽东一家满门忠烈：杨开慧、毛泽民、毛泽覃、毛泽建、毛岸英、毛楚雄，一个个亲人前仆后继，为民族解放献出了宝贵生命。毛泽东把全部大爱奉献给了亿万人民，却不得不一次次承受骨肉别离的锥心之痛。颐和园这帧珍贵合影，正是宏大历史缝隙里难得的温情时刻。此时，江山初定，硝烟散尽，海晏河清，他得以短暂卸下千钧重担，享受片刻属于父亲的天伦之乐。

这张照片定格的，不只是一个家庭短暂的欢聚，更是一位伟人完整的精神世界。伟人不是冰冷的符号，他心怀天下，亦懂得人间悲欢；他铁骨铮铮，亦有万般柔情。从韶山冲走向中南海，他将个人的亲情、乡愁，全部熔铸于救国救民的事业之中。舍小家为大家，把对亲人的爱，升华为对全中国人民的爱。

岁月流转，照片的色彩纵然会随时光淡去，但毛家忠烈风骨，伟人胸怀家国的大爱精神，将永远镌刻在历史长河之中。

写于2026年8月19日，改于8月26日

2004年7月，作者与李敏在北京合影。

2003年12月，作者与李讷在北京合影。

参考文献：

[1] 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毛泽东年谱（18931949）[M].中央文献出版社

[2] 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毛泽东诗词集[M].中央文献出版社，1996

[3] 共产党员网.不要来此谋事，因为此处并无薪水——毛泽东致表兄文运昌信[EB/OL].20190812

[4] 邓力群等.毛泽东书信选集[M].人民出版社，1983

[5] 吴正裕.毛泽东诗词全编鉴赏（增订本）[M].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

[6] 山东人民出版社.毛泽东诗词史诗论[M].1991

[7] 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党史百年天天读[M].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原副会长、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云湖钩沉.故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