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贾赏贤
上篇:老宅月光,草木灰里的中元旧忆
【本篇导读】
草木为灰,画圈为门。中元的月光之下,老宅的木瓜树、八仙桌,还有灶膛温热的烟火,封存着一代人关于祭祖最真切的童年记忆。那些长辈口中的叮嘱,烟火里的敬畏,深深烙印在岁月深处,纵使远走他乡,也始终萦绕心头。
我提着纸灯走到河边的时候,暮色正从芦苇梢头一寸寸地漫下来。母亲在电话里叮嘱:“别忘了在灰圈里烧,纸钱要一张张地捋开。”她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过来,隔着电流微微发颤,像许多年前在祖宅灶间说话时,被烟火熏得有些沙哑的腔调。我答应着,把手机夹贴在肩耳之间,腾出手去扶正灯里的蜡烛。忽然想起那年中元节,灶膛柴火噼啪作响,母亲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侧过头来吩咐父亲:“灰要筛细了,画圈才清楚。”
那时候我还小,小到八仙桌的桌腿高过我头顶。中元节的前几天,父亲就开始忙着筹备。他蹲在灶前,用一个竹筛子细细地筛草木灰——灰是从灶膛里掏出来的,还带着余温,有一股焦熟的、干燥的气味,像晒透了的稻壳,清浅又治愈。灰落进木盆里,扬起青白薄雾,在午后斜穿窗棂的光柱里轻轻翻涌,温柔了整座老宅的黄昏。
母亲则立在案板前备供菜,菜刀起落,笃、笃、笃,节奏匀净悠长,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她专注地切着莲藕,片片薄圆,分毫不敢马虎,说这是敬奉先祖的心意,容不得半分敷衍。灶上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炖肉的香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与草木灰的干爽、院中木瓜树沉淀了整日的甜涩交融,酿成独属于中元的、岁岁不变的人间烟火。
当中元夜色浸透庭院时,月色皎洁如霜,将农家道场铺得一片素白。父亲端着盛满细灰的木盆缓步而出,俯身蹲落,小勺轻舀草木灰,手腕悬空平稳,一笔一画、缓慢郑重地在地上画圈。那姿态虔诚至极,如同落笔书写世间最珍贵的字句,不敢有一丝晃动。一个个规整的灰圈紧密相连,从院中央一直绵延至堂屋台阶之下,圈住了月光,也圈住了满院虔诚。
母亲端着纸钱出来,蹲在圈边,那是父亲上午用钱凿打好的纸钱。一刀一刀的火纸分配到画好的圈里,再一张张地摊开,用火柴点燃。火苗轻轻跃起,温柔舔舐纸边,灰白的纸灰打着旋儿扶摇而上,在澄澈月色里轻盈飞舞,亮得温柔又干净。
我怯生生躲在门柱之后,只探出半张脸庞悄悄张望,心跳砰砰作响,不知是畏惧跳跃的明火,还是敬畏这圈圈烟火里,那些肉眼不可见的故人身影。“过来,给太爷爷太奶奶磕个头。”母亲温柔的呼唤落下,我磨蹭着上前,双膝轻落微凉坚硬的土地。火光映亮父母的眉眼,神色安详而专注,仿佛这场岁岁如期的祭拜,是世间最朴素、最自然的仪式。我抬眼望向圈内摇曳的火光,纷飞的纸灰宛若群群飞蛾,循着月色,奔赴一场跨越生死的重逢。
供桌是摆在堂屋正中的。父亲把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油润鲜香的扣肉、粉蒸肉、红烧肉,酥软可口的大小酥食,片片规整的藕片和晶莹剔透的如意菜镶嵌两边,正中摆放着母亲最拿手的红薯丸子和藕盒,荤素相宜,丰盛圆满。酒杯排成两行,筷子搁在碗沿上,齐整整的,静静等候着归人落座。
父亲往每个杯里斟了八分自家酿制的甜干酒,酒香混着菜香,在堂屋里浮着,沉沉的,暖融融的。他退后两步,对着空空的桌椅,认真地、轻轻地说了句:“爹,娘,都回来了,吃口热饭吧。”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漫过屋梁,漫过窗棂,漫过满院皎洁的月光。我站在门槛上,大气不敢出,只觉得满屋子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仿佛真的有许多看不见的人走了进来,安然落座,拿起了筷子用餐。我不敢看那椅子,只盯着桌布一动不动,但我总觉得它在微微地颤,像被什么人的衣角拂过,温柔又真切。
供奉的时辰是不许吵闹的。母亲常说,先祖归乡用餐,最喜清净。他们跨越漫漫长路归来,一路奔波,理应安然歇息。年少的我,尚不懂生死相隔的遥远,只以为先祖奔赴的,是村口那条坑洼颠簸的土路。年岁渐长,读尽“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的诗句,才恍然顿悟,先祖归去的路,是世间最遥远的归途,远到需要一整年的思念奔赴,远到唯有中元香火、一桌烟火,能接引他们归来团圆。
一炷香燃尽,母亲才轻声道:“好了,咱们也吃饭了。”儿时家中待客,我们兄妹九人素来不能上桌用菜,唯有中元祭祖之后,是独一份的例外。父母端坐主位,唤一家人团团围坐,碗筷轻碰,笑语温软,满室皆是人间暖意。母亲为每个孩子夹上一块红烧肉,温柔叮嘱:“这是老祖宗赏的福气,吃了便能身强体健,岁岁平安。”
我细细咀嚼软糯的肉块,心底依旧惦念着那些看不见的归人。方才空置的桌椅已满是家人,方才先祖用过的碗筷握在掌心,恍惚间,他们从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岁岁年年。那夜宿于厢房,夜半忽闻堂屋木门轻响,我屏息静听,却只有晚风拂过木瓜树的沙沙轻响。我蒙被闭目,在漆黑的夜里睁着双眼,忽然感受到一阵轻柔的触碰,拂过被褥,轻缓温柔,似母亲的掌心,却又更轻、更远、更绵长。
此后,我远赴他乡求学谋生,岁岁中元,难归故里。可每逢此夜,我总会在异乡的路边、阳台之上,依着旧俗画圈烧纸,遥寄思念。初时手法生疏,画出的灰圈歪歪扭扭,烟火常被晚风扑灭。曾有一年,在租住的公寓楼下祭拜,刚燃起火光,便被保安远远制止。我慌忙踩灭火苗,满鞋沾满细碎纸灰,心底慌乱又愧疚,如同做错事的孩童。
夜风微凉,孤身伫立异乡街头,忽然无比眷恋老宅宽敞的庭院,眷恋父亲筛的细灰、母亲烹的供菜,眷恋八仙桌上那两排静静等候的碗筷。我悄然自问,漂泊千里的他乡夜空,先祖是否能望见渺小的我?我潦草画就的圈,不够规整圆满,他们会不会找不到归来的路?
(上篇完。敬请期待下篇:血脉接续,念想不受山河阻隔)
作者简介:贾贵彬,字赏贤,陕西安康人,定居无锡。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会员,高级经济师、高级管理咨询师。曾创刊《精亚报》《正方园报》并任总编,代表作《与你有约》《又见凤尾竹》《脐带长河》《军姿》《巴山情汉水亲》等。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