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的冬季漫长,气候寒冷,每天晚上要烧炕,我爱人是农村户口,生产队分的柴禾不够烧。到了深秋,西北风一吹,杨树叶子哗啦啦就飘落下来。星期天,妻子对我说:“你去扫点树叶吧。”我说:“行。”于是,我挑着两只土筐,手拿扫帚,欣欣然出发了。
屯子的西北头是一片杨树林子,地上已经飘落了不少树叶,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树枝摇曳,树叶飒飒作响。我置身于“秋色图”里,顿觉天高气爽,心旷神怡。我挥动着扫帚,扫那一片一片落叶,仿佛握着如椽巨笔,挥洒一首“秋色赋”。秋的精灵叩击着我的心扉,灵感竟然悄悄地和我约会来了。我想起了当时汤小铭画的一幅很有名的油画《永不休战》:鲁迅先生手握笔锋,横眉怒视。于是,诗句在我脑子里涌现:
眉头燃烧着怒火,
双眼喷射出利剑;
怒火要烧毁吃人的旧制度,
利剑要斩尽所有的凶顽。
……
这首诗写于一九七二年十月十五日。那个时候也只能写出这样的诗句。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胃提醒了我:该回去了。我从无我的境界里回到现实之中,怅然若失,唉,精神还得靠物质来支撑。我挑着树叶,打道回府了。妻见了,嗔怪道:“就扫这么一点呀!”我莞尔一笑,她哪知道我在作诗呢。
并不是所有的时候都有这么好的写诗心情。一天上午,我早早地来到了树林子,可能是夜里风大,地上飘落了厚厚一层树叶。我喜出望外,用扫帚扫出了一个大圆圈,大圆圈里就是我的了,然后再慢慢扫。不大一会,来了一个许堡中学的初中学生,进了我的大圆圈,扫起了树叶。我很恼火,就说:“这是我占的地方!”那学生在老师面前也不示弱,说:“谁扫归谁!”我也没有办法,只好让他去扫了。不过,这件事在我的心底里总是挥之不去,就像鲁迅先生在《一件小事》里写的那样,“独有这一件小事,却总是浮在我眼前,有时反更分明,教我惭愧……”我是相信管子的话的:“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我也曾经溜过土豆,就是人家把土豆起走了,我用二齿子顺着垅沟刨,会捡到落下的小土豆。人家正起土豆时,我是不去溜的,虽说是“臭老九”,总也还好面子。有一天,我来到一块地,只有我一个人,天上下着小毛毛雨,我弯腰溜起土豆,一会捡到一个,一会捡到一个,土豆虽然不大,总还是有的,我的心情说兴,好像地里埋藏着金子,不知道累,也不知道饿,大半天工夫竟然捡到半土篮子。我身上的衣服虽然潮湿了,但收获不小,当我回到家时,妻子高兴地说:“真没少捡!”我干活很少得到妻子的赞扬,这也许是头一次!
1972年开春,生产队分给我爱人四五垄苞米茬子,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向房东借了刨茬子锹,和爱人高兴地下地了。
刨茬子,就是把上年秋天收割苞米后留在田垄里的根茎(高出地面约一尺左右)刨出来,以便春耕起垄、播种,茬子用来烧火做饭、烧炕取暖。刨茬子的人,双手一前一后握好锹把,顺垄前行,侧身回头,锹抬锹落,把苞米根须斩断。看剪影,就像油田专用采油设备——“磕头机”,顺垄沟移动,不知疲倦的重复同一个机械动作:抬起——落下。全靠有力的臂膀,一身力气和坚忍的意志。
事非经过不知难。农民干起来驾轻就熟,而我做起来就困难多了,一来身上没劲,二来手法不对头,全凭笨劲。一根垄刨到头,就累得直不起腰了。爱人心疼我,她刨,让我捡茬子,就是两手不停地抓起一对对苞米茬子,用力对磕,去掉根系上的泥土。
我和爱人轮流换着工,一会儿我刨,她捡;一会儿她刨,我捡。到了中午时分,我实在是干不动了。回到家,吃完饭,我累得吐了,只好吃两片去痛片,躺在炕上,盖着被子睡了。 我爱人自己到地里,刨完剩下的苞米茬子。我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
当时,精神生活十分贫乏,苦于没有书看。我们班上有一个学生叫齐荣国,爱看书,有一次,他给我拿来一本《鲁迅诗注释》,是民间出版物的那种。我如获至宝,每天晚上坐在灯下抄写,硬是把一本书都抄了下来。后来,他又给我拿来一本周振甫写的《毛主席诗词浅释》,我再一次把全书抄了下来。还有一次,另一名学生范庆芳(男)给我弄来一本《八十部毒草电影批判》,也全部抄了下来,真是饥不择食。最近我又翻阅了一下当年的学习笔记,八十部毒草电影中有二十九部是翻译片,都是根据名著改编成的电影,《保尔·柯察金》也在批判之列,其罪名是歪曲英雄形象、宣扬超阶级的爱情,令人好气又好笑。
在一个下雪天,我从许堡步行去张井拜访公社宣传委员祁英,去寻找知音。许堡到张井十二里,我走在漫天大雪中,吟诵着“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壮丽诗句,心情豪迈。当我找到祁英家,他惊诧不已,他的妻子又是炒菜又是烫酒,我们边吃边聊,谈天说地,海阔天空,自由飞翔,也来一回“煮酒论英雄”。
离许堡五里的蒲井,有一位名叫王昆的人,他原是哈尔滨一家工厂的工会主席,下放回老家。此人会拉会唱,每年春节他组织的秧歌队全公社出名,是个民间文艺人才。我也曾经专门去他家拜访,也是为了去寻找知音。
我从小学就爱好文学,在这农村沃土里开始发芽。我拿着自己的诗作,步行十八里,到康金坐火车,去《黑龙江日报》编辑部,结识了副刊编辑陶耶。1975年12月7日,《黑龙江日报》发表了我的第一首诗《一条洒满阳光的大道》,虽然稚嫩,但毕竟是我的作品第一次变成了铅字。
在许堡的几年间,虽然物质生活艰苦,但我没有放弃精神的追求,虽说我是“臭老九”,但我的灵魂不死。
2010年5月17日
在萧红故居留影,左二为未庄子
未庄子,笔名,原名王青苏,江苏省沭阳县人,生于1942年。1956年初转学到北京百万庄展览路一小读五年级,1963年从北京第110中学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中国史专业。1968年12月毕业,被分配到黑龙江省3065部队农场劳动锻炼。1970年3月再分配到呼兰县许堡公社中学任教,后担任副校长。1976年4月调到呼兰县委党校任教,后担任副校长。1987年1月调到哈尔滨市委党校,教党建,教授。2002年退休。爱好文学,在省市报刊发表散文、报告文学、杂文、诗200多篇(首)。2022年出版了散文集《我思我行》,回顾人生历程。2026年6月,将一生所写的主要新诗汇集成册,出版诗集《我抒我情》,以作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