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最好的传承,是成为他们精神的续篇
编者按:英雄铁道兵丛书《时代回响卷》首批优秀作品今日与读者见面。这些从众多来稿中精心遴选的篇章,以细腻笔触还原父辈铁血岁月,以真实经历书写铁二代的成长与担当。句句有来处,字字见精神。我们以此组范文,向所有投稿者展示创作方向与品质高度。期待更多的传承者、记录者加入,让铁道兵精神在文字中永远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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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襄渝,向天山,向昆仑
樊亚力
(一)
爸爸妈妈走了。沿着他们的生命之河,逆流而上,寻找他们淌过的足迹。

爸爸原本姓樊,抗战负伤时被一位张姓老大娘收留,为避风险,大娘按自家儿子排行,给他改名张起升。从此,这个名字就烙进了他的生命——兵荒马乱时用来活命,和平年代里用来铭记。他带着这个名字走过整整一辈子,直到生命化作星辰。不是不能改,是那份恩情太重,重到要用一生去背负、去回报。多年后,这位“张起升”娶了樊姓姑娘,生下我们三个孩子,自然随了母姓——樊。一场烽火里的救命之恩,成全了父亲感恩的心愿;一个姓氏的流转,又让祖姓在母亲这里得到了延续。从此我们姓樊,骨血里却流淌着张家的恩义与樊家的根脉。
爸爸属牛,1925年生。1941年参加八路军,在抗美援朝做战伤外科,二十多岁就是志愿军后勤某分院的院长,在洪学智将军麾下没日没夜地安置伤员。从朝鲜归国,读了上海第二军医大学《卫勤系》,系统学习战时卫生保障系统的指挥专业。毕业后服从调令来到铁道兵第六师。1965年铁道兵学校成立医务教研室,他任主任,妈妈则是在医务教研室任临床教员。全家随同父母赴四川绵阳。用一生跨越千山万水,打通鹰厦、贵昆、嫩林、襄渝、青藏,一条条铁路从他脚下向前延伸。爸爸和那些从枪林弹雨中活下来的第一代铁道兵,他们把一生献给了祖国的铁路事业。
我是长女,集父母万千宠爱于一身,格外受爸爸的宠爱。
饺子我只吃皮不吃馅,母亲不耐烦:不吃馅这算什么饺子?而爸爸宠溺地拍拍我的头:把馅拨出来给我吧,你就吃皮。我爱吃榛子,牙咬不动,爸爸就坐在小凳子上一个一个砸,集满小半碗举着递给我,笑眯眯看着我吃,自己没进嘴一粒。

爸爸、我和弟弟
爱归爱,爸爸也严,特别是教育孩子。我们做错事、学习不努力时的惩罚,可不是用手掌解决问题,而是拿棍棒伺候。我们在他面前没有发言权,私下说他是军阀作风。
爸爸还有老顽童的心态,可爱又可亲。下襄渝线到六师医院一所检查工作,我亲眼看见他晚饭后拉着刘因堂副院长下军棋,连输几盘赖着不走,非要多下一盘,赢了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为了给足他面子,我捂着嘴偷偷跑了。我知道,刘副院长一定是手下留情让着他的。
时代的洪流托举我们这一代孩子汇入爸爸妈妈的同一个方阵,1969年12月,我入伍来到爸爸曾经工作的铁道兵第六师医院。通过同事们的交谈,属牛的爸爸那种牛性的倔劲儿,更直观地展现出来了。医院的小卫生员说:亚力,我们最怕你爸爸来检查工作,他戴上白手套专挑死角查,搞得我们提心吊胆,不过每次都没有让首长失望。下次再来检查,就让亚力陪着,女兵们笑作一团。
离休后父亲越来越慈祥。一个隆冬的清晨,天没亮,听见轻轻的敲门声。开门,父亲棉帽挂满雪花,脸冻得通红,拎着一个小布袋——一瓶牛奶,我儿子早上的口粮。前一天回父母家忘了带。父亲怕外孙喝不上,一大早从兵部玉泉路走到石景山衙门口。那个距离,他用双脚丈量,每一寸都是他的爱。他转身走了,连门都没进。我撩起窗帘,只看见他离去的背影、雪地上一行脚印。至今想这个画面,忍不住泪流满面。
(二)
1976年春天,铁道兵六师医院一所作为最后一批进疆部队,告别了工作整六年的大巴山深处的毛坝小镇。军列从紫阳毛坝经达县成都向西北出发。移防南疆的军列,由一节绿皮车厢、闷罐车、平板车组成。绿皮车厢是指挥车,闷罐车厢载着一所全体干部战士,平板车上装着我们的全部家当:吉普车、救护车、大解放、病床、被服、入疆的生活物资等等。走走停停,军列即将到达西南重镇成都,铁道兵第一指挥部所在地。通信员传达消息:军列将在成都站停靠十五分钟,铁道兵西南指挥部首长率机关人员到车站,为赴南疆线的部队壮行。
爸爸妈妈知道我要去遥远的和静巴伦台,于公于私都能见到他们。

爸爸张起升,妈妈樊品杰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我趴在闷罐车的小窗口向外张望。一群军人站成两列横队,庄严举起右臂,目光扫过每一节车厢。列车停稳,我第一个跳下去。妈妈快步走来,把带来的挎包左肩右斜地为我整理好并交代:昨晚做的花生沾,一袋糖果,路上和战友分享。她告诉我,妈妈和爸爸即将随第一指挥部奔赴青藏线。
“爸爸呢?”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我看见父亲正与绿皮车厢下来的医院领导交谈。二十多米的距离,我没有上前。哨音响起,父亲疾步走来,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上车吧。我转身捂着挎包,头也不回地向车门跑去。此一别,万水千山!此一别,便是长路长风长思念……
这就是铁道兵父母与孩子的告别,多了坚毅果断,少了儿女情长。我们习惯了一年见不着几回、见了又走、走了又等的场景,迅速转身把一切甩在身后。可那会儿小,不知道这种“习惯”会在后来几十年里,变成心里一道渗血的口子。成都站那十五分钟,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明明想扑过去抱住他,却只等到一句“上车吧”。而我,真的就这么上车了。
列车一路向西,驶入南疆。格尔木在更西更北更远的方向。爸爸的世界屋脊,我的天山深处,我们一同从襄渝线上走来,然后分头奔赴各自的方向。
1980年元月,我从南疆线六师医院调到青藏线165野战医院。我用一个女兵的脚步,把青春留在三条国家钢铁大动脉的版图上,每一个站台都有我的体温,每一根枕木都听过我的脚步——这是我一辈子最值得炫耀的经历与财富,千万劫,金不换!
(三)
2019年5月,父亲因肺部感染住进301医院西院。2020年疫情暴发,妹妹和护工在病房陪护十一个月。我在墨尔本,封国封境,每天胆战心惊地等电话。父亲病危,气管插管两次。没有航班能把我带回北京。我多方打听,绕道新西兰转机上海,隔离,再回北京。朋友劝我放弃,怕飞机上感染。我听不进去,我要回国!我要看爸爸!否则那种遗憾,将伴我余生。
境外回国必须隔离满三十五天,核酸阴性才能放行。漫长的日子里,每天祈祷:老爸一定要坚持住,你宠爱的大女儿漂洋过海看你来了。第三十八天,我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爸爸,然而他生命只剩下八天。
我寸步不离地守着。深爱他,却从未当面说过“爸爸,我爱你”。这句话在心里游荡了太多年,总想着来日方长。直到心电图成了一条直线,泪水伴着歇斯底里的嘶吼——爸爸,我爱你!我爱你,爸爸!
八宝山革命公墓,我静静地站着,迟迟不肯离去。爸爸,我知道你为了等我硬是忍着痛苦坚持了八天,把生命最后的爱给了你宠爱的大闺女。爸爸,我把你留在这里了。我走多远,你都在这里。

作者樊亚力,铁道兵卫生处副处长张起升之女。1954年出生,1969年12月入伍铁道兵第六师。 先后参加襄渝铁路、南疆铁路、青藏铁路修建。长期服务于医疗岗位。
责编:槛外人 2026-8-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