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元节,想起一句话: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今天你可以名正言顺地难过一回——为那些不在了却从未真正离开的人。然后擦干眼泪,把他们的那份也一起活了。
灯火不灭,念想不断。祝你我,都好好的。
——山茶花开

作者简介:李明,女,山西人。湖南省粮食局退休干部。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长沙分会副主席,潇湘诗苑顾问,省老干诗词协会、湘女诗苑、岳麓诗社会员。2023、2024年被评为青年文学优秀作家、省老干诗词协会、湘女诗苑等刊物优秀作者和会员等。
湘江边的念想(散文)
二〇二六年八月二十七,中元节。日历上不过是个寻常日子,于我,却是一整年里最沉的一天。
国俊走了十七年。二〇〇九年那个冬天,像一把钝刀,把日子生生劈成两截——前半截有他,后半截只剩我一个人。十七年,长到孙辈都已成人,短到有些事像就发生在昨天。
他走后的头一年,我不知该怎么过这个节。中元烧包,是湖南的老规矩。老辈人讲,七月半鬼门开,烧了包,那边的人才有得用。往年我都是给长辈烧,唯独那一年,包里多添了一个人的份。
我带着子女,提着纸包,走到湘江边。包里装着冥币、纸衣,还有他生前爱抽的烟。火一点,纸包卷着烟叶子,风一吹,灰烬打着旋往江面上飘。我和子女眼眶都红着,谁也不出声。我蹲在火堆旁,看着火焰一下一下舔着纸包,心里问:国俊,你收到了吗?
其实我知道,他收不到。
我是共产党员,入党那天就宣誓过——唯物主义,无神论。烧包这件事,从道理上讲,不过是一堆纸化为灰烬,随风散去,什么也到不了"那边"。这个道理我比谁都清楚。可我还是年年都去。
纸包的样式我年年按老规矩叠,封皮上工工整整写着名字:父亲母亲、国俊。字不敢潦草,怕他认不出来。
后来长沙市管得严了,湘江边不让烧。防火安全,我理解,也配合。改到开福寺去烧,寺里专门辟了一处地方,香客们在那儿烧纸,有僧人诵经,烟火缭绕,倒也庄重。
开福寺的香火气重,一进门就闻得到。我站在烧纸的炉前,把包投进去,看着火焰从炉口窜出来。炉子是铁的,烧得通红,纸包投进去,几秒钟就卷曲、变黑、化灰。比在江边烧快多了,也干净多了。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江风,少了水气,少了那种站在天地之间、对着浩浩江水说话的感觉。
再后来,女儿把这件事接了过去。她说:"妈,您别跑了,我来。"
起初我还不放心,怕她不懂规矩,封皮写错了,纸包叠歪了。可跟去看了一次,发现她做得比我还仔细。烧的时候恭恭敬敬,一点不含糊。
今天她又去了,提前给爷奶和父亲烧了包。回来跟我说:"妈,我都烧好了,您放心。"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可心里那股子情绪,像湘江的水,面上平平静静,底下一直在流。
我从来没觉得这是"信"。信是相信有来世、有鬼神、有彼岸。这些我不信。我信的是另外的东西——信一个人死了,就不该被忘记。信那些爱过你的人,值得你年年岁岁惦记一回。信在烟火升腾的那一刻,你跟那些已经不在的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就没断。
烧包这件事,与其说是给那边的人送东西,不如说是给这边的人一个出口。十七年了,我很少在子女面前掉眼泪。国俊走后,我得撑着这个家,得看着孩子长大,得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可每年中元节,蹲在火堆旁,看着纸包烧成灰,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难过一回。
难过完了,把灰烬拢一拢,拍拍身上的灰,转身回家。日子还得过。
今年女儿接了这桩事,我心里其实有两层意思。一层是欣慰——孩子长大了,懂得替我分担,懂得记住她的父亲和祖辈。另一层是隐隐的失落——这件事我做了一辈子,从跟着父母,到带着孩子,到独自撑着,现在终于要交出去了。
有一天我也会走。到时候,我的子女也会为我烧包,心里想着我。想这些没用。活着的人顾不上死后的事。可活着的人,总得有个念想。
湘江还在流,开福寺的香烬年年落。纸包年年叠,封皮年年写。我信不过鬼神,但我信人心。人心里的那点念想,比什么都长久。
今年我没去江边,是女儿去的。她烧得很认真,我都听说了。国俊,你收不收得到,我不知道。但我和孩子年年都惦记着你——这是真的。
中元节忆父母
每忆双亲泪满巾,躬耕陇亩德为邻。
扶危最解村民急,处事常怀古道真。
寺上烟横秋祭切,堂前香绕梦归频。
年年开福湘江畔,化尽冥包不见人。
感恩父母
布衣本色守清贫,厚德于今励后人。
垄亩曾流千滴汗,乡闾长忆万家春。
焚包已隔红尘路,托梦难通泉下身。
莫道冥财途未得,心香一瓣胜金银。
晓湘为爷奶和父亲在开佛寺烧包
古刹秋深柏子焚,携包伴香礼慈云。
心灯不共纸灰尽,泪点常随细雨纷。
似海深恩尚未报,如天厚德即难醺。
唯凭贝叶真经力,护佑椿庭百福欣。
中元节忆国俊(散文)
岁岁中元,夜夜秋凉。又是一年祭祖思亲的时候,清风推门进来,月光铺在窗台上,万般旧事涌上来——最念的,还是走了快二十年的国俊。
人间烟火年年换,可我心里这个人,没一天淡过。
他这一辈子,前半截穿军装,后半截站讲台。朝鲜的雪、越南的雨,他都挨过。枪子儿擦着身子过,九死一生地回来,胸前那几枚奖章,是他拿命换的。后来转业回来,一头扎进学校,当了一辈子校长。老师们怕他,学生们敬他,背地里都叫他"铁校长"——说他硬,说他严,说他认理不认人。
可这些人不知道,回到家里,他是什么样。
我有病那几年,他天天早起煎药,砂锅蹲在煤炉上,一守就是半个钟头,火候差一点都不行。刮风下雨接送我去医院,路上水坑他都先踩过去,回头拉我一把。退休以后更甚,家里的收支账、老小的生日表、亲戚朋友的红白喜事,全记在一个黑皮本子上,密密麻麻,比学校花名册还清楚。我常说你歇歇,他笑笑,照记不误。
晚年我们一起上老干大学,同坐一间教室,同跳一支舞。别人看见我们,都说"你们这对老来红,真让人羡慕"。那时候我想,就这样吧,慢慢老,慢慢走,走到哪儿算哪儿。没成想,二〇〇八年腊月,他突然就走了。说"突然"也不确切——他有心脏病,我知道。可真到那天,人还是像被抽走了一样。屋还是那间屋,床还是那张床,桌上还搁着他没喝完的半杯茶,凉了。头几年,我过不去。中元节烧包,蹲在火堆前,眼泪止不住。后来慢慢好了些,日子总得过下去。孙辈长大了,家里添了新丁,我帮着带带孩子,和老姐妹们打打牌,日子过得平平稳稳。
可每到中元前后,秋风一起,月亮一满,心里那根弦就又松了。
夜里睡不着,翻出老照片。他穿军装的、穿中山装的、戴老花镜伏案写字的——眉目还是那样,温温的,不笑也像在笑。想起他记了一辈子的那个黑皮本子,想起他蹲在煤炉前扇火煎药的背影,想起他牵着我的手走过湘江大桥,风大,他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这些事,没褪色。一件都没有。
山河无恙,人间皆安。今岁中元,我在心里给他上了炷香。他这个人,硬了一辈子,也柔了一辈子。硬是骨头,柔是心。骨头撑着家国,心护着这个家。此生能遇上他,风雨同路几十年,够了。
余生还长,我替他守着这个家,守着他留下的那些规矩和念想。岁岁中元,年年不忘——不是忘不了,是不想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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