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江汉书香代代长
沈中海
我生在天门,长在天门。大半辈子走村串户,天天跟乡下的父老乡亲打交道。只要得一点空闲,我总爱找上一辈老人坐在一起唠嗑。说起咱们竟陵这一方水土,历来就有敬重读书人的老风气。这份风气,不是一朝一夕慢慢养出来的,是千百年一点点积攒下来的。
古时候,陆羽躲在水乡乡间过日子,一边谋生,一边写成流传后世的《茶经》。净潭的蒋立镛,靠着一盏油灯日夜苦读,后来一举高中状元。还有钟惺、谭元春,写下许许多多文章,把竟陵的文风,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只是早些年,读书实在太难。普通农家,想要供出一个读书人,全家都得勒紧裤腰带。有的熬上好几代人,也未必能够如愿。耕读传家这四个字,不是挂在墙上好看的口号,那都是老一辈天门人一步一个脚印,实实在在走出来的路子。那时候门槛太高,绝大多数乡下孩子,心里再向往书本,也很难有进学堂读书的机会。读书这个念想,只能悄悄藏在心里面,一年又一年,默默等着生根发芽。谁也没有料到,一九七七年,中断多年的高考重新开考。这扇大门一下子向千千万万普通人家敞开。说句实在话,当年这件大事,成全了一大批一心想要读书的年轻人。
江汉平原,竟陵大地,许许多多农家后生,背上简简单单的行李,揣着一家人沉甸甸的期盼。他们从田埂地头动身,走出天门,去往天南海北,续写咱们这里新的文脉故事。
前一阵子,我下乡走亲戚,顺路经过汪场雷场村。村子的文化墙上,整整齐齐刻着几十年从本村走出去的学子名单。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村子,没有得天独厚的条件。自打恢复高考以后,先后走出七百多名大学生,其中还有二十多位博士。我站在墙根底下,一行一行细看这些名字,心里感慨万分。这里没有名山大川,没有格外优厚的资源,祖祖辈辈,全都是扛着锄头种地的老百姓。到底是什么力量,推着一批又一批孩子认准读书这条路,拼尽全力往外闯?
村头一位上了年纪的老汉,同我坐在石墩子上面闲聊。老汉跟我说,早些年日子苦得没法讲,现在的年轻人听了,说不定还以为是编出来的故事。那时候家里穷,根本拿不出多余的钱供孩子读书。孩子们放学回到家里,先放牛,再割猪草。地里的农活全部干完,天已经擦黑了。点上一盏煤油灯,搬一张矮木板桌,这才能够坐下来看书。冬天屋里没有炭火,小孩子的手冻得通红,依旧捏着笔,一笔一笔认真写作业。夏天蚊虫多得不得了,大家就抓一把艾草点燃熏蚊子。草灰落在书页上面到处都是,也舍不得把书本合上。
那时候乡里人的想法十分实在。庄稼种好了,可以养活一家人;书要是读出来了,能够改变一家子,甚至一代人的命运。老汉叹了一口气,跟我讲起从前的旧事。谁家要是出了一名大学生,整条湾子的人都跟着高兴,跟自家办喜事差不了多少。邻里之间,不比谁家楼房气派,不比谁家存款丰厚。只要哪一家的孩子肯吃苦、爱读书,大伙打心底里高看他们一眼。这就是咱们天门刻在骨子里面的乡风。敬重读书人,早就融进老百姓的血肉当中了。
只要聊起刚恢复高考那几年,老一辈人总有一肚子话说,讲上三天三夜都讲不完。一九七七年,高考恢复的消息传到天门各个乡镇。好多人一开始压根不敢相信。之前十来年,读书看不到出路。不少心里热爱读书的年轻人,白天下地挣工分,夜里偷偷藏上几本书。干完一整天重活,等到夜深人静,才能够翻上几页。消息一传开,整个天门都热闹起来。田埂上,晒谷场边,河坡柳树底下,到处都是捧着书本埋头苦读的年轻人。
那时候的学习条件,现在的年轻人很难想象。没有成套的复习资料,大家互相抄写笔记。一张白纸,正面写完反面接着用。没有像样的课桌,田埂当板凳,膝盖就充当书桌。不少已经成家的年轻人,白天下地干活养活一家老小。等到一家人全都睡熟之后,才敢点亮一盏小小的油灯,经常熬到深更半夜。家里人也尽全力支持他们。妇女多分担一点农活,多养两头猪,省下一点零碎钱,专门给备考的后生买一支钢笔,添几本作业本。没有人逼着他们用功读书,全靠自己心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那一年,天门两百多名学子顺利考上大学。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从这一年往后,一年接着一年,一批又一批年轻人,从卢市、净潭、岳口、皂市、多宝、拖市,从天门大大小小的乡镇村落走出来,奔赴全国各地的大学校园。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天门高考一下子闯出了名气。一九八三年,九百四十七名天门学子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五百多人考进国内名校。外面不少人都觉得奇怪,一个以种田为主的地方,怎么冒出这么多读书人。作家秦牧专门写下一篇文章,名叫《天门县上了状元榜》,夸赞咱们江汉平原上这一座小城。后来人民日报发文,一句“江汉才子出天门”传遍四面八方。外人只看得见光鲜的结果,很少有人知道背后一户户人家的难处与坚守。这里头的辛酸苦辣,只有过来人心里最清楚。
早些年乡下的道路坑坑洼洼,下雨天到处都是烂泥。不少乡下孩子进城读书,每个星期背上一袋米,带上一小罐咸菜,徒步十几里土路去上学。整整一个星期,主食就是米饭配咸菜。不少学生家里实在拮据,拿不出生活费。靠着学校一点点补助,靠着亲戚邻里伸手搭把手,咬着牙读完中学。
我认得一位长辈,八十年代初考上大学。他跟我说,拿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天,一家人是又喜又愁。高兴的是孩子总算熬出头了,发愁的是凑不齐出门读书的路费和生活费。全村乡亲东家拿十块,西家凑五块。有的人拎一布袋红薯,有的人送一篮鸡蛋。大家七拼八凑,总算凑够了出门的盘缠。动身那一天,他父亲送他到村口石桥边上,没有讲什么高深的大道理,简简单单交代了几句话。出去好好读书,千万别忘了你是天门的孩子。将来要是有本事,本本分分做事,不要忘了家乡。就是这么几句大白话,没有半点华丽的辞藻,却成了许许多多走出去的天门人,一辈子牢牢记在心里面的嘱托。
这么多年下来,从天门走出去的学子,遍布祖国各个角落。有的人一头扎进实验室,长年累月钻研技术;有的人穿上白大褂,治病救人;有的人站上三尺讲台,教书育人;还有不少人回到基层,扎根乡村踏踏实实干事;也有人远赴国外,学习外面先进的知识本领。这群人里面,走出了好几位院士,不少行业当中响当当的人才。
不过依我来看,最难得的,并不是那些名气很大、干出一番大事业的人。更多的,是千千万万普普通通的天门学子。他们没有耀眼的光环,没有多大的名头。认认真真干好手头上一份工作,老老实实做人。把从老家带出去那一份厚道、坚韧时时刻刻揣在心里面。这才叫文脉实实在在的传承。
文脉不是石碑上面刻出来的文字,也不是摆在展览馆里面的老物件。它就是一股精气神,一种代代相传的脾气秉性。肯吃苦,肯钻研,待人厚道,常怀一颗感恩的心。
经常有人争论,文脉到底是什么。不少人以为,文脉就是古时候留下来的诗词文章、古人轶事。以我一个土生土长的天门乡下人的眼光来看,文脉是活的,一辈一辈,传在普通人的身上。当年蒋立镛寒窗苦读,做官之后体恤百姓,清正做人,那是古时候的文脉。陆羽守着水乡,潜心悟道,写成一部流传千古的《茶经》,那也是古人留下来的文脉。恢复高考之后,一代又一代农家子弟,靠着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学有所成之后不忘故土,把崇文重教的风气再传回来。这就是新时代活生生的文脉。老一辈种下读书的种子,后辈细心呵护浇灌,年复一年生根、发芽。
那些走出去的天门儿女,从来没有真正断掉跟家乡这一根情丝。很多人在外打拼一辈子,心里时时刻刻挂念着老家。有的人事业稍有起色,回到家乡捐资助学,帮扶家里困难、一心好学的孩子;有的人凭着自己学到的本事,为家乡出点子、想路子,推广咱们天门的本土文化;还有更多普通人,虽说做不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教育自家晚辈的时候,时常跟孩子们讲天门耕读传家的老规矩,做人踏实,读书勤快。逢年过节,一大批在外打拼的天门儿女回乡。走一走儿时踩过的乡间小路,看一看家门口的小河,坐下来跟长辈好好唠一唠家常。外面再热闹繁华,脚一踏上天门这片土地,心底那份乡土情结一下子就回来了。他们把外面开阔的眼界带回来,也把新的想法、新的风气带回各个村子,悄无声息改变着咱们这一方乡土。
我见过不少实实在在的变化。早些年乡下还有一部分老观念,觉得女孩子读书用处不大,早早出去打工挣钱更加划算。一批从农村走出去的大学生回到村里,跟乡亲们掏心窝子讲道理,细细讲读书长远的好处。日子久了,大伙的想法一点点转变。现如今乡下人家,不管生的男孩女孩,就算日子再紧巴,都愿意尽全力供孩子读书。家家户户,宁愿别的地方省一点,钱愿意花在娃的教育上面。不少村子邻里之间互相打气,谁家孩子读书上进,大伙都由衷夸赞;谁家读书遇到难处,旁人乐意伸手帮一把。崇文重教不再单单是一户一户人家的家风,慢慢变成一个个村子的乡风。这就是文脉潜移默化的力量,看不见摸不着,真真切切改变一方水土,一方百姓。
当然读书,从来不是只为跳出农门,找一份安稳工作那么简单。一代代天门学子身上,还有一股子不怕吃苦的韧劲。咱们江汉平原种庄稼急不来,春天播种,夏天耕耘,到了秋天才有收成,一分辛劳一分收获。种庄稼悟出的道理,自然而然传到读书人的身上。咱们本地人嘴里常说一句“天门苕”,外人听着像是一句玩笑话,里面藏着咱们最金贵的性子。看着有一点憨,不爱耍小聪明,认准一件事情,踏踏实实干到底,不怕吃苦,不怕吃亏,厚积薄发。许许多多从咱们这里走出去的后生,身上都带着这一股子劲头。没有什么捷径,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这份刻在骨子里的韧劲,就是千百年竟陵先贤留给咱们最宝贵的财富。

一晃几十年过去,时代早就大变样。现在孩子们读书的条件,跟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完全不能比。窗明几净的教室,崭新的书本,各种各样学习资源应有尽有,再也用不着老一辈那样,就着一盏煤油灯,啃咸菜过日子。可有一样东西千万丢不得,就是老一辈读书人那一份初心。读书不光为自己过上好日子,更要修一颗正直善良的心,心里装着家国,记得自己根扎在哪里。前些日子我去到净潭状元湾,站在蒋立镛故居跟前,望着这片平平常常的乡野,心里感慨很深。当年蒋状元从这片水乡走出去,身居高位,心里时时刻刻装着老百姓,一身正气。老祖宗留给我们最好的榜样就在这里。后来千千万万从天门各个村落走出去的学子,就是把这一份精神接过来,一代一代往下传。
经常有人问,咱们“状元之乡”这块牌子,怎么才能够长久守住。并不是古时候出过一个状元,出过几位先贤,这块金字招牌就能够一直闪闪发光。真正撑得起这份荣耀的,就是一九七七年之后,一代接着一代走出去,又回过头来反哺家乡的莘莘学子。是一户户普通天门家庭,再苦再难也要供孩子读书的执着;是一批一批学有所成,不忘故土的后生;是崇文重教的乡风,一年一年浸润着江汉水乡的每一寸土地。先贤点燃文脉的火种,恢复高考给寒门子弟打开一条出路,一代一代人接力,把火种往下传递,越烧越旺。
每到傍晚,夕阳落下来的时候,我常常走到汉北河大堤上面,望着远处一个个村庄。一栋栋农家小院错落排布,时不时能够听见屋里传来小孩子读书的声音。河水日夜流淌,年年岁岁不停歇,就如同咱们天门绵延不绝的书香文脉。从陆羽,从蒋立镛,再到一九七7年之后奔赴四方的一代又一代学子,文脉从来不是过去的荣光,它一直在生长,一直在更新。依我个人来看,每一个踏实读书、正直做人的天门后生,都是文脉当中鲜活的一笔。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河流水传一脉书香。恢复高考到如今,快五十年了。无数天门儿女,从水乡田野动身,去往五湖四海。他们把竟陵人的风骨带到全国各地,又把远方的新风带回故土。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誓言,只是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往前走,用一言一行,接续传承千年竟陵的文脉。正是千千万万这样普通的学子,一代一代人接续努力,才给状元之乡的美名,源源不断注入新的活力。文脉不灭,书香长留。江汉平原这一缕书香,顺着汉北河缓缓流淌,一辈一辈,久久传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