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往事难忘怀
作者:周葵
我爷爷对我的爱,已经植入我的骨髓,让我没齿难忘。
那爱博大如海,在我的老家周李庄有口皆碑。
即便我已经为人妻、为人母,只要回到老家,那些还健在的长辈见到我,总要说起:“你没有报你爷爷的恩哪,你爷爷多疼你啊!”
听我妈妈说,我还在襁褓之中时,爷爷就常常拿他的棉袍裹住我,把我揣在怀里,在村里串门,到外边看热闹。等到我会走路了,爷爷依旧常常抱着我四处走动,仿佛在炫耀一件宝贝。我在爷爷怀里笑着、扭着,爷爷便开心得不得了。
爷爷原本是有女儿的。听母亲讲,我的姑姑容貌俊秀,双眼皮、大眼睛,为人机灵,在周李庄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可惜命运多舛,姑姑出嫁之后,姑父被国民党抓壮丁,一去便杳无音信。母亲说,姑姑日夜牵挂姑父,心心念念盼他归来。有一回听说双沟要过队伍,她一大早就出门,坐在路边等候,盼望能在队伍里见到姑父。可她没有等到亲人,等来的却是姑父战死沙场的噩耗。姑姑还有一个孩子,她日日守在织布机前劳作,起早贪黑,只想守住这个家。怎料公婆为人刻薄,竟将她卖给别人做第二任妻子。没过几年,姑姑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隔壁三奶奶说,我长得像姑姑,大眼睛、双眼皮,只是肤色不及姑姑白净。我时常在想,爷爷望着我的一颦一笑,是不是也会想起姑姑的模样?他便是这样,全心全意地疼惜我。
爷爷不识字,和他那一代大多数人一样,是个文盲。可他却是第一个盼望我读书、靠知识改变命运的人。他对我寄予无限期许,盼望我能够识字明理,成为有学识、有本事的人,不要再重蹈姑姑的悲剧。
我至今清晰记得,爷爷第一次送我上学的往事。那是土改前夕的一个春天,太阳暖烘烘的,解放军已经进驻村庄,“穷人一条心,打倒恶霸好翻身”的标语,刷在大堂屋高大的后墙上。爷爷精神格外爽朗。那时村里还没有正规小学,来了一位先生,在一间屋子里教几个孩子,算不上私塾,也不是正式学堂,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识字班。爷爷扛着板凳,拉着我的手,把我领到先生面前。他恭恭敬敬地托付:“先生,这是我的孙女儿,在这儿读书认字。要是不听话,不好好念书,您只管打。”这话把我吓了一跳,在家里从来没有人碰过我一根手指头,爷爷怎么反倒叫先生责罚我?况且一同上课的孩子我都不认识,一点也不好玩。放学之后,我自己搬着板凳回了家,不愿再去上学。没过多久,村里兴办起小学。爷爷十分高兴:“走呵,爷爷再送你上学去!”那天,爷爷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衣衫,牵着我的手,我们一同来到村后河边的小学校。接待我们的是一位慈和的女老师,大大的眼睛,皮肤白里透红,后来我才知道她姓朱。朱老师亲切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和我同来的还有几位堂兄弟,他们几乎齐声喊道:“她叫烂网子!”说完便是一阵哄笑。朱老师大约也觉得这个小名特别,寻常女孩子,大多取名叫花、叫娥,哪里有叫“烂网子”的?爷爷连忙解释:“小时候怕她不好养活,曾用渔网兜过,小名叫网子。”朱老师又问起家中的字派,爷爷连忙告知是“述”字辈。于是便取名“周述网”。那时候老师给孩子取学名,大多是字派加上小名,便成正式大名。老师把名字登记在登记簿上,从此,我便有了自己的大名——周述网。回家路上,爷爷一直牵着我的手,祖孙二人满心欢喜。爷爷跟我说,周李庄周氏的辈分依照“存心继述志再洲”排定,我属“述”字辈,爷爷是“心”字辈,父亲是“继”字辈。叮嘱我要记清辈分,长幼有序,懂礼貌。见到“存”字辈老人,要喊老太;见到“心”字辈,要喊爷爷,他们的老伴喊奶奶;和父亲同辈的,便是伯伯叔叔,他们的妻子叫大娘、婶婶。爷爷牵着我的手,沿着河边边走边嘱咐。那是春日的清晨,春风拂在脸上,温暖舒服,爷爷脸上也满是舒展的笑意。爷爷还告诉我,从前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家,请不起先生,根本没有读书的机会。以前有钱人嘲讽我们:“三代不读书,不如养头猪。”如今解放了,公家兴办学校,读书不收钱,一定要好好念书。

后来我考上大学,1963年,我是肖坡公社唯一考上大学的女生。可刚入学读书的时候,我实实在在是个懵懂孩童,甚至有些厌学。尽管爷爷反复叮嘱,我依旧贪玩,十分羡慕不用上学的女孩子,可以在田野里肆意奔跑,折柳条编花篮,上树掏鸟窝。人坐在教室里,心思却早已飘到外面,听不懂老师讲课,连乘法口诀都背不熟练。老师叫我演算算术,我总是出错。我又十分崇拜高年级的学长,刻意模仿他的一举一动。那位学长总把书卷成喇叭筒,夹在腋下,在低年级同学面前走来走去,还时不时把小分头向右边一甩。用现在的话说,真是又酷又潇洒。于是我也学着他,把课本卷成喇叭筒,夹在胳肢窝,在教室里来回走动。书本经不起这般折腾,几番卷折,崭新的课本被揉得破烂不堪。
变故发生在一个夜晚。母亲坐在织布机上,飞梭穿梭织布,昏黄的油灯光,把屋子映照得暖意融融。爷爷忽然喊我:“网网儿,你妈织布这儿有光亮,把书拿出来读给我听听。”听见爷爷要我读书,我满心欢喜,连忙从书包掏出书本,准备诵读。可书本早已被我折腾得不成样子,书页卷曲散乱,一页缠着一页,怎么也摊不开,看不清上面的字。见我把书糟蹋成这般模样,爷爷满心疼惜:“你看,你把书弄成什么样子了!”说完,爷爷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轻轻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我哭了,并不是因为疼,爷爷下手并不重,更多的是羞愧,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那份无地自容的难堪。爷爷大概也后悔责罚了疼爱的孙女,立刻把我搂进怀里,抚摸着我的头,念起一段旧时劝学的俗语:“小时读书不用心,不知书中有黄金。但知书中黄金贵,夜点明灯下苦心。”爷爷没有读过书,不认一字,却牢牢记住了这首劝世的歌谣。那一记巴掌,连同这句俗语,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
爷爷那一巴掌,把我从懵懂之中唤醒。自此上课我不再走神,不东张西望,也不乱说话,慢慢成了老师们喜爱的好学生。每学期领到新书,我都会用报纸包好书皮,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读书时把书本平摊摆放,再也不效仿把书卷成喇叭筒的模样。从懵懂无知到豁然开悟,离不开爷爷那一记饱含爱意的提醒。
小学升初中那一年,考题偏难,全校一共只考取五人,女生唯独我一个。村里人都说:“老聋子的孙女考上双沟中学了,看把聋子高兴的!”爷爷听不见旁人的议论,只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之中。他对我说:“网网儿,考上初中,更要好好读。读完初中还有高中,读完高中还有大学。大学毕业,就成国家的人,能吃国家饭了。”爷爷身形清瘦,历经无数磨难,显得格外苍老,却把厚重的希望,寄托在晚辈身上。
读初中二年级,正值大跃进时期,学校劳动任务繁重,去东岗割麦、插秧。我的手掌磨出水泡,水泡磨破沾水,伤口化脓感染,也就是老人们所说的“中水毒”。校医帮我排脓包扎好。回到家中,爷爷看见我的手,连忙追问缘由。我告诉他手指已经处理完毕,撒上消炎粉,问题不大。爷爷依旧满心疼惜,把我的手拉过去,翻来覆去仔细查看。
和爷爷相处的时光,满是被呵护的快乐。爷爷一生勤劳,从不肯闲坐家中,无事便出门割草喂牛。我常常跟着爷爷一同去割草。老家有两片宽阔草场,一处叫“大洼”,一处叫“小洼”,大洼与小洼中间,有一处隆起的高地,名叫“包子上”。别的割草人,一会儿跑大洼,一会儿跑小洼,来回奔波,白白耗费时间,也割不下多少草。爷爷却不这样,选一块草地,即便草不算丰茂,也安心蹲下,手握镰刀,一把一把踏实收割。等到四处乱跑的人折返回来,爷爷早已割满一大筐。爷爷时常告诫旁人:“做事要踏实,到处乱跑,耽误时辰,也割不到草。”晚霞铺满天际,爷爷便把青草捆成两大捆,用扁担挑回家,我只能拎着空筐。我闹着:“爷爷,我也要背一大筐草。”爷爷说:“你年纪太小,肩膀稚嫩,压伤了可不得了。”就这样,爷爷挑着沉甸甸的草捆,迎着漫天晚霞,我们开开心心踏上归途。
旧时家里是典型的自耕农家庭,男耕女织,自给自足。父亲负责耕田种地,母亲在家织布,爷爷是家里的当家人。爷爷负责售卖布匹、采买纱线,买卖的差价,便是母亲劳作换来的收入。每次卖布归来,爷爷会把挣来的钱,小心翼翼藏在箔子的缝隙里。他常说:“兴家好比针挑土,败家犹如浪淘沙。钱要花,更要把好钢用在刀刃上。”可对待我,爷爷却格外舍得。每次卖布回来,总要给我捎回一点吃食,有时是金黄酥脆的水煎包,有时是几颗糖果,有时是嫩生生的黄瓜或是红彤彤的桃子。村里的孩童常在一处玩耍,每当爷爷带回吃食,小伙伴们总会投来羡慕的目光,别家的爷爷很少这般疼爱孙辈。有一回爷爷带回水煎包,堂兄看见,伸手抢过一个就往嘴里塞。爷爷慈爱地笑着:“吃吧吃吧,都是小孩子。”
爷爷对自己极为节俭,对我却极尽宠爱,真正把“好钢用在刀刃上”落实在我的身上。我升入初中,爷爷给我买来当时农村少见的球鞋;还带我去到双沟镇,亲自到商店挑选几尺蓝平布,送到裁缝铺,给我缝制一件列宁装。我穿上新衣新鞋,爷爷一路把我送到学校,才转身离去。
可爷爷一辈子,身上穿的,全是母亲亲手织的土布。冬日棉袍,夏日单衣,他几乎从未穿过细腻的机织布,却心甘情愿为我置办新衣新鞋。
爷爷虽不识文字,却很会讲故事。他讲的《小白龙》,糅合了《聊斋》与《西游记》的意趣,带给我无穷遐想。爷爷说,有一年大旱,小白龙私自降雨解救苍生,遭到天兵天将追捕。逃亡途中得到观音菩萨相助,菩萨向他吹一口气,将他化作翩翩少年。饿了的时候,菩萨给他一种白色石头,吃起来面面的,如同芋头。小时候我饿了,便会暗自遐想:观音菩萨能不能也赐我一块白石,让我尝尝石头变芋头是什么滋味。爷爷还跟我说,我们吃的红薯,红薯藤是河里漂来的,祖辈捞起薯藤栽种,才结出红薯,红薯是旧时百姓的救命粮。他还讲山里野人的故事:野人抓到小孩便要吃掉,可抓到孩子之后会大笑,笑得背过气去。孩子手上套一节竹筒,就可以悄悄把手从竹筒中抽出来逃走,等到野人苏醒,孩子早已不见踪影。跟爷爷相伴的日子,满是阳光一般的幸福。
求学之路,我走得还算顺遂。初中毕业考上高中,高中毕业顺利考入大学。闲暇之时,我总会设想:倘若当年爷爷没有那一巴掌点醒懵懂的我,我会是什么模样?或许我会一直浑浑噩噩,读书本就辛苦,我便会在蒙昧之中辗转,重蹈上一辈女子的命运。能够考上大学,离不开爷爷那一记醍醐灌顶的巴掌,恰似菩提祖师点化悟空。感恩爷爷那饱含疼爱的一巴掌,那为我廓开前路的一巴掌。“小子读书不用心,不知书中有黄金。但知书中黄金贵,夜点明灯下苦心。”这句歌谣,至今还回响在我的耳畔。爷爷饱经苦难,才迎来安稳的岁月,深知旧社会女子生存的艰难。为了不让我重蹈姑姑的命运,盼望我拥有更宽广的人生,才会在昏黄油灯下,忍痛拍我的后脑勺,将我点醒。
还没来得及报答爷爷的恩情,爷爷便离开了人世。距离我大学毕业、即将吃上国家饭,还差一年光景,爷爷身染重病。他心里挂念我,每日搬小板凳坐在村口,向着南方遥望,盼望我的身影出现在路口。那时我正在黄冈参加社教工作,向工作组请假,却没有获批。就这样,爷爷带着满腔牵挂,溘然长逝。
许是对爷爷思念太深,有一回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路边茶寮旁,像是等车,又像是等人。身旁站着一位四十来岁的男子,白衬衫、蓝裤子,上衣束进裤腰,衣着干净体面。那人忽然对我说:“我是你爷爷。”梦就此惊醒。算来爷爷离世已经将近四十年。难道爷爷转世之后,依旧记挂孙辈,特意入梦相见?看梦中模样,爷爷转世到一户家境不错的人家,读过书,有体面的生活。我永远敬爱的爷爷,愿你一切安好。
任凭岁月流转,往事化作云烟。那个轻轻拍过孙儿后脑勺,随即又心疼把我搂入怀中的老人;那盏昏黄摇曳的油灯;那个懵懂贪玩的小女孩;还有那首劝学的古老歌谣,都如同鲜活画卷,时时浮现在我的眼前。
愿早已归天的爷爷,安宁幸福。
【作者简介】
周葵,1943年生于湖北省襄阳市。1963年考入华中师范大学中文系。1968年分配至沉湖8250军垦农场,1970年二次分配到湖北省广水市一中执教至退休。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广水市人大代表,人大常委,湖北省教师代表大会代表。热爱教育工作,喜欢舞文弄墨,所写作品,多次发表在《孝感日报》,《湖北省人大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