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怀亲
作者:答作俊
纸灰飘起来的时候,巷口的梧桐叶正被夜风卷得沙沙响。我独自坐在老屋的堂前,看那些灰白的碎屑在月光下打着旋儿,像一群找不到归处的蛾子。邻家不知谁在哭,压着嗓子,时断时续的,倒比嚎啕更叫人心里发紧。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黄昏,母亲的手在我掌心一点一点凉下去,我攥得那样紧,却终究攥不住。
小时候是不怕中元节的。那时只觉得好玩——跟着大人折元宝,看他们在路口画白圈,把纸钱一沓沓地烧。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父亲会念叨:“爹,娘,收钱吧,天凉了添件衣裳。”我便抢着往火里扔锡箔,看它们卷曲、发亮、化成灰,觉得这简直是一场热闹的游戏。母亲在厨房蒸面人,白白胖胖的,用红豆点眼睛,出锅时热腾腾的雾气里,她年轻的脸忽隐忽现,像灶王爷年画上的仙女。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母亲每次蒸面人都要多做一个,摆在灶台上,谁也不许吃。后来才知道,那是给“回来看看”的祖宗预备的。我问她:“祖宗真的会来吗?”她擦擦手,蹲下来看着我说:“等你以后有了孩子,你就知道了。”
真正懂得这句话,是在母亲走后第三年。
那年我在江南出差,七月半回不了家,独自在酒店的阳台朝北烧纸。保安上来制止,我蹲在地上抱着纸袋不肯撒手——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就那么没出息地哭了。楼下的运河上漂着几盏河灯,明明灭灭的,大概也是哪个回不了家的人放的罢。我忽然想起母亲生前最爱说:“出门在外,别忘了过七月半。”从前只当是迷信,如今才明白,那不过是一个母亲在害怕——怕自己百年之后,儿女找不到回家的路。她怕的不是收不到纸钱,怕的是她的孩子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必须回家”的理由。
同事张姐跟我讲过一个故事,我记了很多年。她婆婆瘫痪在床三年,她端屎端尿地伺候,从没抱怨过。婆婆脾气不好,有时候骂她,她就躲到楼道里哭一会儿,擦干眼泪再进去。婆婆走后的第一个中元节,她按风俗去路口烧纸,烧了很多很多,整条巷子就数她面前的纸灰堆得高。邻居老太太路过看见了,直咂嘴:“这儿媳妇孝心好,纸钱都烧得比别人多。”张姐当时就红了眼眶,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后来她对我说:“人都没了,烧再多她也看不见。她活着的时候,我喂的每一口饭、擦的每一次身,那才是真孝心。可我那时候不懂,一边伺候一边心里委屈,现在想想,她骂我,不过是怕拖累我罢了。”
张姐说到最后哭了。我也哭了。我们都在后悔——后悔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日子。
我老家有个规矩,上坟的供品里必有韭菜炒鸡蛋和红糖糍粑,都是母亲生前爱吃的。但父亲每年都要额外摆一碗白米饭,上面竖着放一双筷子。因为母亲临终前咳得厉害,最后一餐只扒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碗筷收走的时候,她眼睛还盯着那只碗。父亲说:“补上,她总得吃饱了再走。”有一年落雨,山路滑,父亲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渗出来染红了裤管。他一声不吭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坟前,先把那碗米饭端端正正摆好,才蹲下来卷起裤腿看伤口。我在旁边看着,喉头堵得说不出话。原来人思念到深处,鬼神之说反倒不重要了。你信她在,她就在——在风里,在雨里,在那碗永远吃不完的饭里,在父亲膝盖上那道至今未消的疤痕里。
我认识一位道士朋友,姓陈,在城郊的小庙里守了二十多年。他说每年中元节的法事最叫人心软,哭的人多,烧的东西也千奇百怪。有一年超度一位车祸去世的年轻人,才十九岁,刚考上大学。家属带来他的游戏机、球鞋、没拆封的录取通知书,一样一样往火里扔。那母亲哭得站不住,被人架着,却还在念叨:“你在那边别光顾着玩,记得把书读完,妈给你寄新书包……”陈道长说,他念经时差点走音——“盂兰盆节供僧众,倒悬之苦一朝除”,经书上是救饿鬼的,可那一刻他觉得,这世上最大的“倒悬”,分明是活人对死人的牵挂。你悬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一辈子都放不下。
今年七月半,我照例回老屋住了一晚。夜里起来续香,看见月光把堂屋照得通明,供桌上的照片里,母亲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蓝布衫,笑得一脸安然。那件衣服她生前舍不得穿,说等好日子再穿。可她的好日子,终究没有来。我忽然不再害怕纸灰的旋舞了——那不是孤魂在游荡,而是生者的思念在寻一个回家的方向。邻家的哭声不知何时停了,秋虫反倒叫得更响,一声声的,像要把夜喊破。我添了把纸钱,火光照见墙上父亲写的挽联:“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苏轼的词挂在那儿快八年了,纸都泛黄了,墨迹却还那么黑,黑得像一个从未愈合的夜晚。
天快亮的时候,我去河边放最后一盏灯。纸船里点着半截蜡烛,漂出去三四米便歪歪斜斜地要沉。我没有伸手去扶——它终归是要沉的,就像母亲终归是要走的。船沉下去的那一刻,水面归于平静,只剩满河碎银似的月光。我忽然想起母亲去世前三天,她突然精神很好,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最后一句是:“以后七月半,你记得在门口点支香,我就认得回来的路。”我当时只当她说胡话,胡乱应了,转头去给她倒水。如今我年年都点,香燃尽的那一刻,灰烬是温的,我便当她来过了。
回城的车上,广播里在念一个数据:中国60岁以上人口已近3亿,空巢老人超过1亿。主持人说,很多老人最怕的不是病痛,而是“七月半没人给自己烧纸”——这话听着荒唐,细想却心酸。他们怕的哪是收不到钱呢?他们怕的是被人忘记,怕的是“倒悬”之苦落到了活着的人心上——明明思念如深渊,却再找不到一个盛水的容器。
我想起宋朝高翥的诗:“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中元节最残忍处,莫过于此:坟头祭扫时伤心欲绝,回到家,日子还得笑着过。但这或许正是节日的意义——它给我们一个合法的夜晚,可以放肆地哭,可以光明正大地思念,可以相信那些纸钱真的能抵达某个地方。而哭过之后,天亮了,我们又能擦干眼泪,去给活着的人端一碗热汤。
因为真正的孝心,从来都在“堂前”,不在“坟前”。就像母亲教会我的:她活着时我给她买的每一件新衣,都比死后烧的一卡车纸钱暖和;她病中我喂的那半碗粥,比中元节满桌的供品更让她心安。如今她走了,我能做的,不过是把这份温度,递给还在身边的人——递给阳台上浇花的父亲,递给电话里唠叨的岳母,递给每个在七月半的夜里像我一样独自坐着、泪已千行的人。
纸灰终于落定了。东方既白,鸡鸣声起。我关上门,把老屋的月光和思念一起锁在身后。走在清晨的街上,包子铺的蒸气白茫茫地腾起来,人世间的烟火,终究是暖的。中元节过去了,但孝心没有——它不在纸钱的灰烬里,而在每一个“当下”的、冒着热气的日子里。母亲走了十年,我念了她十年。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该把这一半的思念,分给还在身边的人了。这才是一个中元节,真正想教会我的事。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刊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土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事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