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祭祖

      文/王平

秋水时至，夜色如墨，中元节的月亮，总是带着几分清寒。其实，这一日，天与地、生与死的界限，都变得模糊了。这夜，不仅是人间的夜，更是阴间的昼；不仅是生者的时刻，更是逝者的时光。

天还未完全暗下去，便开始准备了。豆腐、面条、水果、香烛，一样样地摆好。最要紧的，是一叠叠的纸钱，黄黄的，薄薄的，叠成元宝的模样。母亲生前最是节俭，一张纸都舍不得浪费，可每逢祭祖，她总把纸钱叠得厚厚的，说：“那边用度大，不能叫祖先短了钱用。”我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在院角画下一个圈，朝着老家的方向。这圈，是界限，也是通道；圈内是给祖先的，圈外是给孤魂野鬼的。

火光升起来了，袅袅的，在暮色里格外分明。我跪在蒲团上，望着那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儿时。

那时候，我总是不解，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夜里，对着空气说话。母亲笑而不答，只是拉着我的小手，让我磕头。她说，头要磕得响，声音才传得远，远到那边也能听见。那时的我，只当是一种游戏，磕头时偷偷地笑。母亲也不恼，只是慈祥地抚着我的背，柔声说：“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补丁叠着补丁，却总是干干净净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喂鸡，忙得脚不沾地，可脸上永远挂着温和的笑。我读书时，她常在油灯下一边纳鞋底，一边陪着我，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里满是期盼。她说：“咱家虽穷，但人穷志不能短。你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那些夜晚，灯花爆了又爆，她的身影映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却那么坚定。

现在，母亲也在那边了。她走的时候，正是秋日。我记得，她是笑着走的，很安详。母亲说，这是福气。可我知道，那笑里，藏着多少不舍。她一生朴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省下的钱全供了我念书。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轻轻地说：“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盼着你堂堂正正做人。”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她教给我的，不只是磕头烧纸的规矩，更是做人的本分。

今年，本该去母亲坟前祭拜的。但北方的秋雨来得格外早，淅淅沥沥地下着，仿佛要把天地间所有的哀愁都洗出来。父亲说，就在十字路口烧吧，心到了，便好。

路口的祭拜，比想象的还要庄重。四面是来来去去的车——那些奔走的生灵，谁也不知他在想什么。我蹲在那里，看纸钱一张张地燃烧，看火焰在风中摇曳。烧完了，用清水洒下，算是画下界域，从此两隔。母亲若在，定会说：“水要洒得匀，心要存得诚。”她一生做事周正，连烧纸这样的事，也要教得仔仔细细。

古人说，“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中元节祭祖，为的是什么？不是祈福，不是免灾，不过是借此提醒自己：你是有根的人，你的血脉里有祖先。母亲用她一生的勤恳、朴素与慈爱，把这条根深深扎进我的心里。只要有人记得，他们就未曾离去。这便是我们与祖先的约定——虽然阴阳两隔，每一年的这个时候，我们总在人间为他们点亮一盏灯。

现在，灯灭了，火熄了，裤腿上沾着秋草。空气中，纸钱的味道还没散去，香香的，沉沉的。我忽然有些恍惚，仿佛看见母亲在火光里，还是那样笑着。她穿着那件蓝布衫，手里捏着没纳完的鞋底，冲我微微点头，像在说：“好孩子，你做得对。”

回到家时，夜已深了。孩子们还在等着，见我进来，只是问一句：“送走了？”

“送走了。”我说。女儿又问：“奶奶能收到吗？”我摸摸她的头，学着母亲当年的语气：“心诚，就能收到。”

窗外，虫声唧唧，秋意更深了。母亲啊，你在那边可好？烧的纸笔，你可都收到了？今年，我又没法去你坟前了。这路口的烟火，你可看见了？若有灵，请来梦里坐坐，你走得太急，许多话，女儿还没来得及说。我想告诉你，你教的节俭，我一直记着；你给的慈爱，我一直暖着；你盼我走正路，我从不敢偏半分。

中元节，是生者与逝者的约定。这一日，我们不说离别，只说团圆。虽然阴阳两隔，但只要心在，他们便不曾离去。这正如这秋日里不息的蝉鸣，虽然微弱，却从未断绝。我想，这便是中元节的意义了——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我们不仅是在祭奠他们，更是在向他们确认：我们还记得，我们还在思念，我们的生命里，永远有一席属于他们。母亲用她的勤勉、朴素、节俭，用她所有的慈祥与教诲，为我铺就了那条回家的路。而今，轮到我来点燃这盏灯，把这份念想传下去。

夜更深了。我向窗外望去，远处还有点点灯火。那也许是和我一样，在祭奠祖先的人。这人间，生与死，原来是这样紧紧地连着的。

愿这份思念，能够跨过阴阳，抵达他们安息的地方。愿你那里，也有一场这样的雨，洗净这世间的哀愁。中元节安康！

2026.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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