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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居正
夜深人静时再读状元宰相之《寒窑赋》，千年前的文字竟有了温度，仿佛吕蒙正就坐在对面，用他那从寒窑走到宰相府的双脚，丈量过人间冷暖之后，平平静静地告诉我：人生无常，但无常之中，自有其有常。这有常，不是别的，正是我们每一个每一个言行举止、每一个举心动念所种下的因果。
在我看来，《寒窑赋》之所以能穿越千年而常读常新，正在于它同时说透了无常的残酷与有常的庄重。它先是毫不留情地撕开命运的面纱，让我们看到孔子厄于陈邦、太公钓于渭水、颜渊命短、盗跖年长——这些“不应如此却偏偏如此”的命运反差，足以让任何简单地相信“善有善报”的人陷入迷茫。然而细读下去，吕蒙正并未止步于此。他话锋一转，提出了“时遭不遇，只宜安贫守份；心若不欺，必然扬眉吐气”的论断。从“天有不测风云”到“心若不欺，必然扬眉吐气”，这中间有一条隐秘的逻辑链条：外在境遇固然无常，但内在的持守与心念，却自有其铁律。
这便引出了一个根本性的哲学命题：人生无常与人生有常，究竟是什么关系？世人多将二者对立，以为无常即是无规律、不可知、不可控。然而若细究起来，所谓无常，恰恰是无数“有常”交织作用的结果。每一次富贵贫贱的翻转，都不是凭空而来——韩信未遇之时无一日三餐，是他生逢乱世、家道中落之果；及至腰悬玉印，是他展露军事天才、得遇萧何之果；最终死于阴人之手，则是他功高震主、不谙自保之果。每一次命运转折，都是无数因缘聚合的结果，没有一步是凭空跳出来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无常并非无因，而是因缘极其复杂、非肉眼所能尽见的“有常”。
这正是吕蒙正那句“此乃时也、运也、命也”背后的深意。时、运、命，看似把人交给了不可知的力量，实则恰恰指明了因果链条的三个维度：时是外在条件的成熟与否，运是诸多因缘的聚散离合，命则是宿世今生种种言行的积累所成。三者交织，便有了我们所说的“际遇”。孔子厄于陈邦，非孔子无德无能，而是“时”不利也；太公晚遇文王，非太公才具不足，而是“运”未至也；颜渊命短，非颜渊品行有亏，而是往昔因缘、今世业力所限也。这一切看似不公，实则无一不在因果的大网之中。
于是我们触及了一个更为关键的问题：如果一切皆在因果之中，人是否还有改变命运的可能？《寒窑赋》给出的答案是：“心若不欺，必然扬眉吐气”——十个字，隐约地道出了改命的秘密。人们可以这样理解，心若不欺，是对内在品性的坚守；必然扬眉吐气，则是因果法则的必然兑现。这中间需要的是时间，是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吕蒙正自己就是最好的例证：从朝求僧餐到官至极品，中间经历了多少寒窗苦读、多少隐忍坚持？那些年的每一个清晨，他拿起书本的那一刻；每一个黄昏，他忍饥挨饿却不忘修身的那一刻；每一次受人白眼却依然保持“仪礼之容”的那一刻——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一滴一滴地积累，一点一点地叠加，最终汇聚成了一条从寒窑通向宰相府的因果河流。量变积累到一定程度，质变便如期而至。
坚信因果，可以逆天改命——这句话绝非虚言。所谓“天”，并非一个固定不变的外在力量，而是无数因果交织而成的整体趋势。当你改变了自己的每一个起心动念，每一个言行举止，你就在改变自己所种下的因；因改变了，果岂能不变？佛家讲“菩萨畏因，众生畏果”，智者深知从因上着力才是根本。《了凡四训》里的袁了凡，被人算定一生进退，原本认命，后经云谷禅师点化，明白了“命自我立，福自己求”的道理，从每日的善行善念做起，最终完全改变了被算定的命运。这不正是“坚信因果，逆天改命”的生动注脚么？
从这个角度重新审视《寒窑赋》，我们会发现它真正的力量，不仅告诉人们“命运无常、听天由命”，而在于揭示了无常之中的有常法则，激励人们在每一个当下种下良善的种子。文章盖世的孔子，虽厄于陈邦，却在困厄中更加坚定了讲学传道的决心——这份坚定，为他后来成为“万世师表”种下了因；武略超群的太公，虽垂钓渭水多年，却始终未放弃胸中的韬略——这份坚持，为他八十岁遇文王种下了因。无常可以夺走他们的富贵荣华，却夺不走他们每一个当下所做出的选择；无常可以让他们的身体消亡、时代更替，却抹不去那些选择所结出的精神果实。
千年之后的我们，读《寒窑赋》时的每一寸感动、每一次觉醒、每一个“从今日起，我要如何做人”的念头，也都在种下属于自己的因果。我们的人生际遇，看似被时、运、命所左右，实则归根结底，被我们自己的言行举止、举心动念所决定。寒窑可以是肉身暂时的居所，也可以是精神永恒的起点；宰相府可以是权位的巅峰，也可以是骄奢堕落的温床。重要的从来不是你身在何处，而是你以何种言行、心念面对身在何处的自己。
所以，《寒窑赋》看似在讲无常，实则是在讲有常；看似在说命运不可抗拒，实则是在说命运可以创造。它像一面镜子，让骄狂者照见自己的脆弱，让失意者照见自己的可能。当我们真正理解了无常即因果、因果即自作、自作即改命的道理，我们便同时获得了两种力量：一是面对命运起伏时的坦然——因为知道一切皆有因缘、一切皆由因缘，不必怨天尤人。二是改变未来走向时的勇猛——因为知道一切从当下开始，举心动念之间，便是另一番天地。
窗外灯火渐稀，夜色已深。《寒窑赋》的最后一句话还在心头回响：“听由天地循环，周而复始焉。”天地循环是无常，周而复始是有常。在这无常与有常的交织中，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播种人，也是自己的收获者。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是宇宙间最朴素、最伟大、最公平的真理，也是最庄重的铁律。愿我们都能在认清无常之后，依然满怀信心地种下每一天的善因，然后平静地等待，那属于自己耕耘的收获。
[作者简介]
林居正，笔名：海雨天风，福州人。现任广东省政府参事室特约研究员，凤凰网湾区观察专栏作者，深港合作战略研究知名学者，金融政策专家、学者及散文作家。曾任深圳市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领导班子成员、副巡视员、深圳市决策咨询委员会金融组副组长、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客座教授。
林居正首部散文集《文心跋涉》已由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至今在网络上发表散文130多篇，百度可查阅40多篇。代表作《重阳节登宝胜山遐想》《绽放在天空上的精彩》《赫曦台上遐想》等多次获得金奖。
林居正散文以古典意蕴与现代哲思的交融、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的深度对话为特色，形成了独特的“景载道、史明理、文融哲”的“文化哲思体”风格，被誉为“学者散文范式”，在网络上得到较广泛认可，产生了一定反响和影响。
林居正独著、合著《战略选择：粤港澳大湾区开放与创新研究》《香港与深圳深化合作战略研究》等经济金融专业著作六部，在《经济研究》《金融研究》等核心刊物发表论文50多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