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偷苕子
文/罗名君
前几日,我和村里几位长者闲谈,无意间聊起离世三十多年的老吴叔。旧事翻涌心头,儿时一段偷苕子的窘迫往事,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苕子是乡间常见的草本植物。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农村化肥极度短缺。我们渭河沿岸的村子基本都会种苕子,一来可以翻耕入土当作绿肥,滋养田地、改良土壤;二来鲜嫩的苕子茎叶,是猪羊牛马最好的青饲料。
那是缺衣少食的饥荒年月,村里粮食常年不够吃。乡亲们便就地取材,把苕子、各类野菜当成口粮。最常做的就是蒸麦饭、腌浆水菜,或是煮一锅稀寡的玉米粥,撒上一把苕子茎叶调味饱腹。清晨蒸上一锅苕子麦饭,搭配清淡的玉米稀粥,就着酸爽的浆水菜,便是农家最好的早餐。若是能吃上一口掺了糖精的玉米面黄馒头,便是难得的美味,足以让人满心欢喜。于是,放学之后撅苕子、挖野菜,便成了我们乡下孩子每日必不可少的活儿。
生产队那几片苕子地,专门交给老吴叔看管。老吴叔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走路脚下带风,腰上总别着个旱烟袋。他脾气硬,认死理,村里的孩子见了他都绕着走。每天放学后,我们提着小竹篮,在苕子地外头的麦田埂上晃荡,一边慢悠悠挖着野菜,一边悄悄观察老吴叔的动静。只要他稍一转身、稍有疏忽,我们便趁机冲进地里,飞快撅上几把苕子,赶紧揣进篮子里。
我大姐家在相邻的清河大队,那边的收成比我们村还要差得多。当年人均每年只能分到五六十斤小麦,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巴,常常是吃了上顿愁下顿,日子过得格外艰难。
记得我八岁那年春天,青黄不接,粮食最是紧缺。大姐突然匆匆来到我家,父母一看便知,她家里定然是断粮了。母亲心疼大姐,便叮嘱我:“你陪着你大姐,去河滩地撅点苕子回来。”
说是撅苕子,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就是去偷生产队的苕子。那时候乡下穷苦,偷苕子早已是人人默认的事,孩童白天偷,大人夜里偷,大家都是为了糊口活命,彼此心照不宣,从没人过多计较。
我跟着大姐来到河滩苕子地边,远远就看见老吴叔在地埂上来回巡查。看着近在眼前的苕子,却不敢靠近,心里又急又躁,年幼不懂事的我,当着大姐的面小声嘟囔抱怨。大姐急忙捂住我的嘴,低声制止我,让我切莫乱说话。
我们姐弟俩悄悄商量好对策,先蹲在田边的河渠里慢慢剜野菜,假装无事。我时不时趴在渠岸边上,像侦察兵一样偷偷张望,盯着不远处的茅草庵,等候时机。终于看见老吴叔走进庵里歇息,我们立刻快步冲进苕子地,手脚麻利地使劲撅着鲜嫩的茎叶,一边忙活,一边时不时扭头盯着茅草庵,生怕被发现。
正当我们撅得投入之时,意外猝不及防地发生了。老吴叔突然从茅草庵旁冲了出来,怒气冲冲地呵斥着朝我们快步跑来。我和大姐瞬间慌了神,一心只想逃跑,越是心急,手脚越是笨拙慌乱。
大姐反应快,转身迅速跑开躲过了,可我却没能躲开。老吴叔几步上前抓住了我,一手攥着我的胳膊,一手拎走了我快要装满苕子的竹篮,嘴里不停数落着。我又怕又委屈,当场吓得大哭起来。许是看我年纪太小,哭得可怜,老吴叔最终松开了我的手,只是没收了我的竹篮。万幸的是,他没有把我交到生产队队长手里,免去了一番当众责罚。
后来,父亲特意上门说好话、赔人情,老吴叔才把我的竹篮还给了父亲。
五十余年岁月匆匆而过,往事早已随风远去。可每当我路过老吴叔曾经的家门,童年这段偷苕子的窘迫旧事,总会如期涌上心头,久久难以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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