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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辍。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中篇小说】
话喽子
尹玉峰
第一章 园艺处的门难开
九八年北二路的烟囱还在吐着半黑不白的烟,风刮过艳粉街的红砖房,能把墙皮上的“工业学大庆”刮得簌簌往下掉渣。修信业那天揣着个皱巴巴的调动函,站在区园艺处的铁大门前,嘴就没闲着。
“老姐姐,你瞅这天儿,昨儿我家炕席潮得能拧出半盆水,我跟你说我那老丈母娘……”
传达室的张如兰攥着大茶缸子,眼皮子抬都没抬。这已经是他站在这儿的第三十分钟,从传达室窗户外头的老槐树,唠到他二大爷家的老母猪下崽,连门口扫大街的环卫工都扛着扫帚绕着他走,生怕被他拽住唠到下班。
修信业打小就有这毛病,嘴像上了发条的话匣子,一拧开就关不上。以前在街道小厂当勤杂工,啥技术活都干不利索,拧螺丝能把螺帽拧滑丝,扫车间能把煤灰扬人刚洗的白衬衫上,唯独一张嘴能从清晨唠到晌午,连口大气都不喘。要不是他姐夫在区里当上个不大不小的主任,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他这辈子都摸不到园艺处的大门把手。
“哎老姐姐,我跟你说我调动函都揣这儿了,我姐夫跟你们王处长都喝过三顿老白干了,上回在老四季,他连啃八个鸡架……”
张如兰“哐当”一声把传达室小窗户关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茶叶沫子溅得满窗台都是。她在园艺处守传达二十年,啥奇葩没见过,头一回见刚上门报道就能把人唠得想跳墙的主儿。
修信业也不恼,把调动函往门缝里塞,嘴还在对着门缝往外冒话:“大妹子你别关门啊,我跟你说我这人可实在了,以后我来上班,天天给你带我家腌的糖蒜,那糖蒜腌得,酸甜可口,我跟我老婆……”
正唠得兴起,身后传来个自行车铃的脆响。王处长推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还绑着两捆给公园补种的丁香花苗,看见门缝里塞出来的调动函,脑瓜子“嗡”的一声。他前阵子确实跟修信业他姐夫喝过酒,架不住对方三杯酒下肚就拍胸脯,把修信业吹成了园艺界的隐形奇才,说这人懂花卉、会管理,一张嘴能做通所有群众的思想工作。
现在瞅着修信业对着传达室门缝唠得唾沫星子横飞,王处长后脖颈子冒凉风,心说这哪是园艺奇才,这是把全区的废话都装肚子里了。
“你就是修信业?”
修信业猛地一回头,眼睛瞬间亮了,攥住王处长的手就不撒开:“哎呀王处长!我可算见着你了!我跟你说我昨晚就梦见你了,你穿个蓝中山装,兜里别着钢笔,比现在还精神!我跟你说我姐夫跟你喝酒那天,回来跟我夸你,说你是咱们区园艺的定海神针,北二路那片的绿化带全是你带着人种的,我小时候还在那片绿化带里掏过蛐蛐呢……”
王处长的手被他攥得生疼,想往回抽都抽不出来,只能任由他从自己的中山装扣子,唠到小时候掏蛐蛐掉进水沟里,十分钟脚都沾不了地。旁边路过的几个园艺处工人,扛着铁锹站在边上看热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好不容易等修信业喘了半口气,王处长赶紧把调动函抽出来:“行了行了,修信业同志,处里现在人手紧,辖区西边那三个小公园,正好缺个管后勤的,你先去那儿报到,把公园的卫生、花卉补种盯一盯。”
修信业脑袋点得像捣蒜,嘴还不停:“哎好嘞王处长!我跟你说我肯定把那三个公园管得明明白白!连每朵月季开几朵花瓣我都给你数清楚!我跟你说我以前在街道厂……”
王处长推着自行车赶紧往院里跑,跑了两步回头喊:“小李!带修信业去公园报到!别让他在办公楼里待着!”
刚从公园干完活回来的小李,手里还攥着把修树的剪子,一听这话脸都绿了。他后来跟同事吐槽,那天他领着修信业往公园走,三站地的路,修信业的嘴就没停过,从路边卖冰棍的老太太,唠到公园厕所里的苍蝇,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小李的脑瓜子都快被唠得嗡嗡转,差点把手里的修树剪子往自己脑袋上砸。
就这么着,修信业正式在园艺处落了脚。他管的三个小公园,加起来还没一个足球场大,平时就两个看大门的老头,一个扫卫生的大嫂,仨人加起来一天说的话,都没修信业半个小时唠的多。
他每天到公园第一件事,不是去查卫生,是拽着看大门的赵老头唠。赵老头六十八岁,耳背,平时就爱蹲在门口晒晒太阳抽袋烟,架不住修信业凑在他耳朵边,从清晨唠到太阳正南。赵老头后来被逼得没办法,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扛着扫帚去扫三里地外的人行道,宁可多走二里地,也不待在门房里听他唠废话。
扫卫生的刘大嫂更绝,每次远远看见修信业背个包往这边走,拎着垃圾桶就往女厕所钻,蹲里头半个钟头不出来,等修信业逛到公园那头去了,才敢探出头喘口气。
就这么着,修信业在三个小公园里越混越熟,嘴皮子练得比以前还溜。处里开大会,别人都坐底下老老实实记笔记,他坐第一排,拽着旁边的人唠,从开会的处长穿的皮鞋,唠到自己家昨天晚上吃的酸菜炖粉条,唠得旁边的人假装出去上厕所,蹲在厕所里抽了三根烟都不敢回去。
没过两年,园艺处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空出来了。王处长思来想去,处里谁都不愿意接这个活——平时要开各种会,要跟各个街道对接,要写材料,没人愿意遭这个罪。最后王处长一拍大腿:让修信业上!他嘴能说,对接街道肯定好使!
任命通知下来那天,修信业乐得嘴都合不上,站在公园的大杨树下,拽着路过的每一个人唠自己当上副主任的好事,连公园旁边卖烤地瓜的大爷,都被他拽着唠了四十分钟,烤地瓜的火都灭了两回。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往沙发上一瘫,拽着老婆李娟就开始唠,从自己怎么进的园艺处,唠到以后当主任要给家里换大彩电,唠到后半夜两点,李娟困得脑袋直往下掉,他还在那儿唾沫星子横飞。
李娟跟他过了十几年,早就受够了他这张嘴。以前家里吃饭,他嘴不停唠,饭粒喷得满桌子都是;家里来个亲戚,他拽着人唠到后半夜,亲戚困得眼皮子打架都走不了;就连上次李娟急性肠胃炎住院,他在病床边拽着临床的病友唠了仨小时,病友家属差点找护士换病房。
那天后半夜,李娟听着他还在旁边唠得没完,终于忍无可忍,从床上爬起来,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往门口一扔:“修信业,我跟你过够了!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
修信业唠到一半卡壳了,愣了三秒,嘴还条件反射往外蹦:“哎呀李娟你这是干啥呀,我跟你说我当副主任以后,咱们以后的日子……”
“别跟我唠!”李娟把离婚协议往桌上一拍,拎着行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我宁可自己一个人过清静日子,也不跟你这废话篓子遭罪!”
修信业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愣了半天,转头就去找楼下的老王头,拽着人家唠自己老婆跟自己离婚的事,从俩人当年相亲,唠到刚才李娟拎包走,唠得老王头第二天早上起来脑瓜子疼,连早市都没赶上。
那时候北二路的厂子已经开始陆续下岗,艳粉街的大喇叭天天喊着再就业通知,满大街都是扛着牌子找活干的工人。修信业端着园艺处副主任的铁饭碗,每天照样晃悠着去公园转,嘴走到哪儿唠到哪儿,整个园艺处没人敢跟他待在一个办公室,大家宁可去公园里晒着太阳干活,也不愿意回办公楼听他唠废话。
有一回处里组织去邻区考察绿化,一车人坐大巴,修信业从上车开始唠,唠到目的地的时候,全车二十多个人,有十几个假装晕车捂着脑袋,剩下的几个直接跳下车往绿化带里跑,连考察的队伍都跟不上。
王处长坐在大巴最前面,捂着太阳穴叹气,心说当初把他调进来,到底是对还是错。可他万万没想到,就这么个全处人人躲着走的废话篓子,往后还能闹出更大的动静。
第二章 下岗楼里的“话仙”
千禧年的雪落得比往年早,艳粉街的红砖房上,盖着厚厚一层白,家家户户的烟囱往外吐着烟,混着空气里煤烟的味道,飘得满街都是。修信业家住在老机床厂的家属楼里,这楼里住的全是以前机床厂的工人,自打厂子去年破产,大半人都下了岗,男的蹬三轮、摆地摊,女的去饭店刷盘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修信业以前在楼里就出名,自从跟老婆离婚,他更是天天在楼里晃悠,逮着谁跟谁唠。楼里的老少爷们本来就心烦,下了岗没活干,兜里揣着几块钱愁下个月的生活费,哪有闲心听他唠废话。
楼下的王强,以前是机床厂的车工,八级工,手能磨出精度一丝不差的零件,下岗之后蹬了半年三轮车,脚都冻出了冻疮。那天他刚蹬完一天车,揣着几十块钱往家走,刚进单元门就被修信业拽住了。
“大强!你可回来了!我跟你说我今天在公园看见个事,有个老太太跳广场舞,把脚崴了,我跟你说那老太太穿个红棉袄,跳得比谁都欢……”
王强脚底下都冻麻了,想往楼上走,修信业拽着他的车把不撒手,从老太太崴脚,唠到自己当年在街道厂当勤杂工,唠了整整一个钟头。王强后来跟媳妇吐槽,那天他站在单元门里,脚冻得失去知觉,愣是没插上一句话,最后还是楼上的李大爷喊他回家吃饭,他才找着机会窜上楼,到家的时候裤脚都冻硬了。
就这么着,修信业在楼里的名气越来越大,楼里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话喽子”——东北话里“喽子”就是塞子,意思是他那张嘴就像个永远拔不出来的塞子,一打开废话就哗哗往外淌,堵都堵不住。
楼里的小孩放学回来,远远看见修信业站在楼底下,撒腿就往别的单元门跑,生怕被他拽住唠半小时。有一回三楼的小柱子,刚上小学二年级,背着书包往家走,被修信业逮住了,拽着人家唠自己小时候上学的事,唠得小柱子站在雪地里直搓手,最后还是他妈妈从窗户探出头喊,才把孩子喊回家。
修信业一点没觉得自己招人烦,反而觉得楼里的人都爱听他唠。他每天揣着个搪瓷缸子,晃悠到楼底下的小卖部,往板凳上一坐,拽着小卖部老板就开始唠。小卖部的刘老板以前也是机床厂的下岗工人,开这个小卖部赚点零花钱,本来想着守着店还能唠唠嗑,自从修信业天天来,他连进货的功夫都没有。
“刘哥我跟你说,昨天我们处里发福利,发了两袋五十斤的白面!我跟你说那白面,蒸出来的馒头老香了,我以前跟我老婆……”
刘老板手里攥着进货单,想算这个月的账,修信业坐在对面唠得唾沫星子都溅到进货单上,把上面的数字都洇花了。刘老板后来没办法,想出来个招,只要远远看见修信业往这边走,就假装在仓库里搬货,半天不出来,把修信业一个人晾在板凳上。
可修信业不在乎,没人跟他唠,他就站在小卖部门口,跟路过的每一个人搭话。有一回街道办的人来收卫生费,刚走到小卖部门口,就被修信业拽住了,从卫生费的标准,唠到自己园艺处副主任的工资,唠得街道办的人站在雪地里,把本子都翻烂了,最后还是掏出电话假装有人找他,才赶紧溜了。
九九年那阵,艳粉街开始传拆迁的消息,大喇叭天天在街上报通知,说要盖新小区,原址回迁。楼里的人都炸了锅,本来下岗日子就紧巴巴,回迁还要交一大笔钱,好多人家连吃饭都成问题,哪拿得出那么多回迁费。
楼里的李大爷,以前是机床厂的老车间主任,现在退休了,退休金不多,儿子儿媳妇双双下岗,一家人挤在四十多平的老房子里。那天李大爷蹲在楼底下,跟几个老工人唠拆迁的事,愁得烟袋锅子抽得冒烟。修信业晃悠过来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张嘴就开始唠。
“李大爷!我跟你说这拆迁我门儿清!我姐夫在区里都知道消息,以后盖的楼有电梯,那电梯一按就往上走,我跟你说我上次去区里开会,坐那电梯,晃悠一下就到五楼了……”
李大爷本来就愁得脑瓜子疼,被他唠得脑袋嗡嗡响,烟袋锅子往鞋底一磕:“修信业!你能不能闭嘴!我们这正愁回迁的钱呢!”
修信业愣了一下,嘴还不停:“哎呀李大爷你愁啥呀!我跟你说我当副主任,以后我帮你去拆迁办问,我跟拆迁办的人都喝过酒,上回我们在……”
旁边几个下岗工人实在听不下去了,拎着手里的工具转身就走,把修信业一个人晾在石头上。修信业也不生气,站起来拍拍屁股,转头又去追旁边路过的王强,继续唠自己知道的拆迁秘闻。
那时候楼里的人都忙着摆摊、蹬三轮,想尽办法凑回迁的钱,没人有闲心跟他扯闲篇。修信业反倒觉得自己是楼里最有身份的人——园艺处的副主任,端着铁饭碗,不用为下岗发愁,每个月工资按时到账,比这些天天蹬三轮的下岗工人强多了。
他每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中山装,兜里别着个塑料钢笔,在楼里晃悠,逮着人就唠自己在园艺处的风光事。有一回他在公园管的三个小公园,要评全区的文明公园,他拽着来检查的区领导唠了俩小时,从公园的月季补种,唠到自己小时候在这片掏蛐蛐,把区领导唠得站在风里直跺脚,最后连检查报告都没看完,赶紧坐车跑了。
就这么晃晃悠悠过了十几年,北二路的烟囱一个个停了,老厂房改成了文创园,艳粉街的红砖房真的盖起了新高楼,当年的下岗工人有的开了出租车,有的去了南方打工,辛酸苦辣无人问,可日子也慢慢缓过来了。修信业也熬到了退休年龄,去社保局办手续那天,他拿着工资条,手都哆嗦了。
一万多块!
他一个退休的园艺处副主任,每个月退休金能开到一万多!在这个满是下岗工人的老小区里,好多人退休工资才一两千、两三千,他这退休金直接顶得上三四个普通退休工人的工资。
修信业从社保局出来,腰杆瞬间挺得笔直,当天就揣着工资条,在小区里晃了整整一下午。见着谁都把工资条掏出来,指着上面的数字唠:“兄弟!你瞅见没!我退休金一万多!我跟你说我当年在园艺处……”
那天他从下午两点唠到晚上六点,楼里的人躲都躲不及。以前人人嫌他废话多,现在一听说他每个月退休金一万多,有些老头老太太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这在小区里,可是妥妥的香饽饽。
修信业瞬间感觉自己第二春来了。以前老婆跟他离婚,他一个人过日子冷冷清清,现在有这么高的退休金,再找个年轻漂亮的老伴,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当天晚上就翻箱倒柜,把自己压箱底的行政夹克找出来,熨得平平整整,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市里最火的中老年相亲角。刚把自己的资料往地上一摆,周围的大爷大妈“呼啦啦”就围上来了。
“老哥你退休金一万多?真的假的?”
“修大哥你是园艺处退休的副主任?太厉害了!”
修信业往板凳上一坐,嘴瞬间就打开了,从自己怎么进的园艺处,唠到每个月退休金的明细,唠得周围十几个大妈围着他,听得眼睛都直了。
那天他在相亲角唠了整整一天,连中午饭都忘了吃,相了三个阿姨,个个都对他退休金满意得不行。可处了没三天,第一个阿姨就跟他掰了——修信业从早上见面开始唠,从自己家的老家具,唠到以前公园的每一朵月季,唠了八个小时,阿姨回家之后头疼了三天,说啥也不跟他处了。
第二个阿姨更绝,俩人约着去公园散步,修信业拽着人家从公园南门唠到北门,绕着公园走了三圈,嘴就没停过,阿姨最后直接打了个出租车就跑了,连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第三个阿姨跟他吃了一顿饭,修信业在饭馆里唠得唾沫星子喷了一桌子,邻桌的客人都往这边看,阿姨实在忍无可忍,饭吃到一半直接起身走了,留下修信业一个人坐在饭桌前,还在对着空气唠自己以前当副主任的风光事。
修信业一点不气馁。他心说这几个阿姨年纪太大了,跟不上自己的思路,我要找就找年轻的,漂亮的,最好还能给自己生个大胖小子,传宗接代,后半辈子热热闹闹的,多好。
他转头就去报了市里最火的中老年相亲节目,上台的时候,穿着熨得笔挺的行政夹克,拿着话筒,张嘴就开始唠自己的退休金。台下的女嘉宾眼睛瞬间就亮了,二十多个女嘉宾,一半都给他亮了灯。
修信业站在舞台中央,越唠越起劲,从自己进园艺处的往事,唠到以后要带老伴环游全国,唠得主持人站在旁边插不上话,最后导播实在没办法,直接切了广告,才把他的话筒强行关了。
节目播出去之后,修信业的电话都被打爆了,好多年轻姑娘都给他打电话,听说他退休金一万多,都想跟他处对象。修信业乐得嘴都合不上,每天接电话唠到后半夜,电话费都花出去好几百。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后半辈子的大好事,马上就要变成天大的大坑,把他坑得连房子都剩不下。
第三章 相亲舞台上的“话王”
相亲节目《夕阳红牵手》在地方台播了快十年,从来没出过修信业这么一号人物。那天他上台,刚做完自我介绍,张嘴就开始唠自己的园艺处往事,主持人小周举着话筒站在旁边,插了三回话都没插上,最后只能站在那儿陪着笑,听他唠了十五分钟自己当年怎么给公园补种丁香花。
台下的观众一开始还听得新鲜,后来好多人开始打哈欠,导播在后台急得直拍桌子,赶紧切了广告,才把修信业的话筒给按下去。
广告时段,主持人小周拽着修信业的胳膊苦笑:“修大爷,等会儿录节目,你少说两句,留着点时间给女嘉宾提问行不行?”
修信业脑袋点得像捣蒜,嘴还不停:“哎呀小周你放心!我跟你说我当年在园艺处开会,王处长也跟我说过这话,我当时就跟他保证……”
小周赶紧往后退了两步,生怕他拽着自己又唠半小时。
等节目重新开始,台下二十四个女嘉宾,齐刷刷灭了一半灯——不是因为别的,刚才修信业唠那十五分钟,她们在后台都听见了,谁也不想找个废话篓子,后半辈子天天遭罪。剩下的十二盏灯,全是冲着他每个月一万多的退休金亮的。
第一个提问的女嘉宾,四十来岁,穿个红裙子,瞅着挺精神:“修大哥,我就想问你,咱俩以后在一块儿过日子,家里活谁干啊?”
修信业一听提问,瞬间来劲了,攥着话筒就开始唠:“哎呀大妹子你可问着了!我跟你说我以前在园艺处当副主任,我手下管着好几个工人,打扫卫生、种花种草啥活都能干,我以前……”
他从自己当副主任管工人,唠到以前家里的家务全是前妻干,唠了十分钟,女嘉宾脸都绿了,“啪”的一声就把灯灭了。
剩下的女嘉宾一个接一个提问,修信业每次都能把话题扯出去十万八千里,从女嘉宾的发型,唠到自己家以前养的那条狗,唠得台下观众都开始哄笑。最后全场就剩一盏灯亮着,那姑娘站在台上,二十出头,穿个白裙子,长得像画上的人似的,美若天仙。
修信业眼睛都直了。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皮肤白得像雪,眼睛亮得像星星,站在台上安安静静的,看着他笑。
主持人小周都愣了:“这位女嘉宾,别的灯都灭了,你为啥还亮着灯啊?”
姑娘笑了笑,声音软乎乎的:“我就喜欢修大爷这样实在的人,他是体制内的人,工作、生活经验多,退休金高,人又踏实,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年轻人靠谱多了。”
修信业乐得差点从舞台上蹦起来,冲上去攥住姑娘的手,嘴又开始唠:“哎呀大妹子!啊不,小乖乖、宝贝!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跟你说我可太喜欢你了!我以后肯定对你好!我每个月退休金一万多,全给你花!我跟你说我以前在园艺处……”
主持人赶紧把他俩往台下领,生怕他再站在舞台上跑偏再唠俩小时,这期节目就播不完了。
这姑娘叫小莲,芳龄二十五岁,家是外地来沈阳打工的,在美容院当美容师,长得漂亮,嘴还甜,一口一个“修哥”叫着,把修信业叫得浑身骨头都酥了。
俩人从电视台出来,修信业拽着小莲的手,沿着青年大街往饭馆走,从电视台门口的彩电塔,唠到自己年轻时候在北二路逛大街,三站地的路,他唠了一路,小莲不仅没烦,还睁着大眼睛认真听,时不时点头问他两句,把修信业美得不行。
俩人找了家高档的东北菜馆,点了老式锅包肉、葱烧辽参、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酸菜汆白肉、红焖肘子、㸆大虾、雪绵豆沙、熘腰花、焦熘肉段。
刚把塑料布似的厚门帘一掀,东北菜馆那股混着酱油、酸菜和炖肉热气的味儿“嗡”一下就把俩人裹住了。服务员把搪瓷茶壶往桌上一蹲,修信业先给小莲倒了杯大麦茶,手指往菜单上戳得“咚咚”响,那架势比当年在园艺处给下属派活儿还认真,一口气点完十个硬菜,把服务员听得笔都快攥不住了。
第一盘先上来的是老式锅包肉,琥珀色的糖衣亮得能照见人,筷子一夹还能拉出半透明的糖丝。修信业“啪”地一拍大腿,把刚夹起一块的小莲吓了一跳:“哎呀小莲你可瞅准了,这锅包肉可不是随便哪儿都能做对味儿的!我当年在园艺处当副主任,单位食堂大师傅姓刘,跟我关系那叫一个铁,他做的锅包肉,那才叫地道——挂浆用的是土豆淀粉,绝对不能用玉米淀粉,炸两遍,头遍定型二遍脆,最后烹汁必须用白醋加少许番茄酱,糖和醋的比例得卡在三比一,多一分太甜少一分扎牙。有回我们单位搞春季绿化庆功宴,刘师傅做了两大盘锅包肉,我跟王处长抢最后一块,俩个大男人在食堂绕着桌子跑三圈,最后还是我仗着当年种丁香花练的腿快,一口塞进嘴里,酸得我一激灵,三天打嗝都是糖醋味儿!你尝尝这家的,我给你把把关——嗯……醋放少了,糖搁多了,跟刘师傅当年的手艺比,差着至少三棵丁香树的距离!”
小莲忍着笑咬了一口,外酥里嫩,酸甜的汁儿在嘴里炸开,她刚要夸两句,第二盘葱烧辽参就端上来了,深褐色的海参油光水滑,卧在浓亮的芡汁里,葱段炸得金黄透亮。修信业筷子往盘子边一磕,话匣子顺着海参的刺儿就往下滑:“看见没这辽参!我跟你说,早年间我们园艺处跟市园林局去大连开交流会,当地招待的主菜就是葱烧辽参,那海参是刚从海里捞出来的,刺儿硬得能扎破餐巾纸!我当时旁边坐的是绿化科的老周,他一辈子抠门,连给孙子买冰棍都挑五毛的,那天愣是一口气造了三根海参,吃完跟我说老修啊,这玩意儿比咱们春天栽的那丁香花根还补!后来我回沈阳特意找馆子学,家里试做了三回,第一回海参发得太狠,软得像泡发的树根,第二回葱炸糊了,整个厨房烟大得把我家那只大黄狗都呛得钻到床底下去,第三回总算成了,我前妻尝了一口,说我做的葱烧辽参,比单位食堂的炖土豆还难吃。你试试这个,这家发参的手艺还行,就是芡勾稠了,跟我当年在大连吃的比,差着一个从沈阳到大连的高速路程!”
第三盘猪肉炖粉条刚往桌上一放,热气“呼”地扑到修信业脸上,他伸手抹了一把,手指点着粉条就开始唠:“这菜可是咱东北人的根!我当年在园艺处锅炉房打零工的时候,冬天零下三十多度,雪埋到脚脖子,我跟几个下岗的老兄弟在锅炉房支个小铁锅,半块五花肉,一把宽粉条,再丢两棵冻白菜,炖得咕嘟咕嘟冒泡。有回我们炖得太投入,把锅炉房的煤都烧多了半筐,被锅炉房李老头追得绕着煤堆跑,最后还是分了他一碗猪肉炖粉条,才把事儿平了。那粉条是正经土豆粉,炖得透亮,夹起来能拉出丝,吸满了肉香,咬一口能把人香得跟头把式的。你看这家的粉条,用的是细粉,不是宽粉,炖的时间短了点,还欠点火候,跟我们当年在锅炉房炖的那锅比,差着半吨煤的热度!”
话音刚落,小鸡炖蘑菇就端上来了,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冒泡,榛蘑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修信业拿起汤勺先给小莲盛了一碗,嘴又跟上了发条似的停不下来:“小莲你多喝点汤,这汤最补!我跟你说,早年间我们单位去长白山底下植树,当地老乡招待我们,杀了自己家养的小笨鸡,放的是刚从松树林里采的榛蘑,那蘑菇鲜得能把你眉毛鲜掉!当时我们组里有个年轻小伙子,刚参加工作,一顿喝了三碗汤,喝完浑身发热,大冬天的穿着单衣就往外跑,说要去树林里再采二斤榛蘑回来。我当年为了抢那锅最底下的鸡腿,跟他在雪地里摔了个屁股蹲,最后俩人平分了那鸡腿,吃得满手油,连指甲缝里都是鲜味儿。这家用的是养殖的榛蘑,不是野生的,鸡也不是散养的笨鸡,炖的时间不够长,跟长白山底下那锅比,差着一整座松树林的鲜气儿!”
第五道酸菜汆白肉刚上桌,酸香的味儿立刻压过了之前的肉香。修信业夹起一片薄得透亮的白肉,对着灯光照了照:“看见没这白肉,得切得薄如蝉翼,往汤里一涮就卷成花儿!我前妻当年做这菜最拿手,酸菜是自己在缸里腌的,腌满整整一冬天,酸得正正好,一点怪味儿都没有。有年冬天我下班回家,一进门就闻见酸菜的香味,刚要上桌动筷子,我家那只大黄狗趁我转身拿蒜酱的功夫,叼了最大的一片白肉就跑,我追它从厨房跑到阳台,最后它把肉藏到了鞋盒子里,我跟它对峙了半小时,最后还是分了半片白肉给它才完事。后来我跟她闹离婚,别的啥都没多惦记,就惦记她腌在阳台缸里那半缸酸菜。这家的酸菜是菜市场买的现成的,不是自家缸腌的,酸味儿太冲,白肉也切得厚了,跟我前妻当年做的比,差着一整个冬天的腌渍功夫!”
红焖肘子端上来的时候,皮炖得红亮酥烂,筷子一戳就能陷进去。修信业拿起公筷就要往小莲碗里夹,嘴皮子又翻飞起来:“这肘子可是硬菜!我当年在园艺处退休宴上,主菜就是这个红焖肘子,二十多号退休的老弟兄,围着一个大圆桌,肘子刚端上来,十几双筷子一起伸过去,三分钟就只剩骨头了。我当时眼疾手快抢了块皮,塞嘴里一抿就化,香得我差点把自己舌头都咬了。旁边的老陈跟我抢了半天只捞着块骨头,追着我要了半块皮,吃完抹抹嘴说,老修啊,咱们在单位种了一辈子树,临了能吃上这么一口肘子,这辈子值了。这家的肘子炖得够烂,就是酱放多了点,咸了,跟我们当年退休宴上那只肘子比,差着二十多个老弟兄抢菜的热乎劲儿!”
㸆大虾刚摆上桌,红通通的油亮,香气直往天灵盖冲。修信业捏起一只虾,手指头点着虾头就开唠:“我跟你说,早年间我们单位搞先进工作者表彰,奖品就是两斤大对虾,那时候大虾金贵得很,普通人过年都不一定能吃上。我当年评上了先进,把虾拎回家,我前妻在厨房㸆,我在旁边站着等,等得我口水都流到了衣领子上。结果刚出锅,我家大黄狗跳起来叼了最大的一只就跑,我追它到楼下,在雪地里跟它抢虾,最后虾身被狗啃了,我抢回来个虾头,嗦了半宿,鲜得我第二天上班打饱嗝都是虾味儿。这家的虾新鲜度还行,就是糖放少了,㸆的火候不够,跟我当年嗦的那个虾头比,差着一整个先进工作者奖状的分量!”
雪绵豆沙端上来的时候,白花花的像一团云,上面撒着一层白糖。修信业眼睛一亮,筷子刚碰到就开始感叹:“这菜现在好多馆子都不会做了!我年轻的时候,谈恋爱第一次带前妻下馆子,点的就是这个雪绵豆沙。那时候物资紧,这菜是高档玩意儿,厨师打发蛋清要打四十分钟,手都打抽筋,炸出来软乎乎的,入口即化。我前妻当时吃了一口,笑得眼睛都弯了,说这玩意儿比我给她送的丁香花还甜。后来我们日子过紧了,就再也没舍得点过这菜。你尝尝这家的,蛋清打发得还行,就是炸的时候油温高了点,外皮有点硬,跟我当年第一次约会吃的那盘比,差着半辈年轻时候的甜劲儿!”
熘腰花改刀改得像麦穗,裹着芡汁油亮诱人。修信业夹起一块,先凑鼻子底下闻了闻:“这腰花最考验厨子手艺,处理不好就有一股子骚味儿!我当年在园艺处下基层检查绿化,乡镇饭馆的大师傅做熘腰花,改刀改得乱七八糟,炒出来老得像胶皮,咬都咬不动,我当时嚼了十分钟,差点把牙崩掉。后来我自己在家研究,用料酒、醋反复揉洗,把骚筋剔得干干净净,大火快炒十几秒就出锅,做出来的腰花嫩得能爆出汁儿。有回我做了一盘给邻居尝,邻居大爷吃完,非要拜我为师学做菜,说比他老伴做的炖豆腐还嫩。这家的腰花改刀还行,就是炒的时间长了,火候过了,跟我自己在家研究出来的手艺比,差着半瓶料酒的功夫!”
最后一道焦熘肉段刚落桌,外焦里嫩的香气就混着蒜香飘了满桌。修信业刚要开口,小莲笑着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肉段,软乎乎的声音凑过来:“修哥,你讲了一路菜,快尝尝,再唠下去菜都要凉透啦。”
修信业嚼着肉段,眼睛都笑成了两条缝,刚咽下去就又开了头:“哎呀小莲你可太贴心了!我跟你说,这焦熘肉段……”
小莲坐在对面,给他夹菜,笑着说:“好吃好吃,老好吃了!修哥,你懂得可真多,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跟我讲过这么多老沈阳的故事。”
修信业听得心花怒放,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说他懂得多,头一回有人不躲着他唠嗑。他当场拍胸脯,从兜里掏出刚取的两千块钱,塞到小莲手里:“乖乖,这钱你先拿着花!以后你想要啥,修哥都给你买!”
小莲也不推辞,笑着把钱收起来,依偎在他胳膊上,说想在沈阳买个属于自己的小房子,以后跟修哥踏踏实实过日子,最好还能生个大胖小子,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修信业听得魂都飞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老婆嫌他废话多,连个孩子都没给他生下来,还跟他闹离婚,单位同事躲着他走,小区里的邻居见着他就跑,现在突然有个这么年轻漂亮的姑娘,不嫌弃他岁数大,不嫌弃他废话多,还愿意给他生孩子,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
从那天开始,修信业彻底陷进去了。他每天领着小莲去逛商场,买名牌衣服、名牌包,小莲说想要个新手机,他当场就掏八千块钱给买最新款的;小莲说想去三亚旅游,他直接掏出两万块钱报了旅行团。
小区里的老邻居看见他领着这么年轻的姑娘回家,都惊呆了。王强后来开出租车,那天在小区门口碰见他俩,拽着修信业往边上拉:“修哥!你可长点心吧!这姑娘比你小三十多岁,能图你啥?你可别被骗了!”
修信业一摆手,嘴又开始唠:“大强你懂啥!我跟你说小莲是真心对我好!她不嫌弃我岁数大,还愿意给我生孩子,我跟你说我俩以后……”
他拽着王大强唠了半个钟头,把王大强唠得赶紧钻进出租车里,踩油门就跑了。
楼里的李大爷,现在都快八十了,听见这事,特意拄着拐杖敲他家门:“小修啊,我活了一辈子,啥人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姑娘跟你处对象,能是真心的?你可把钱看好了,别最后人财两空!”
修信业给李大爷递上根烟,张嘴就开始唠,从自己跟小莲在相亲节目上认识,唠到以后俩人要生的大胖小子,唠得李大爷烟都抽完了两根,最后摇着头拄着拐杖走了,回家跟老伴说:“这修话喽子,这辈子听不进去别人半句劝,早晚要吃大亏。”
修信业根本不听。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小莲的笑脸,满脑子都是以后年轻漂亮的媳妇,大胖小子,热热闹闹的好日子。小莲天天在他耳边吹枕边风,说现在住的老房子太旧了,以后生孩子对孩子不好,不如把老房子卖了,换个一百多平的新电梯房,房产证上写俩人的名字,以后踏踏实实过日子。
修信业被她唠得晕头转向,当场就点头答应了。他瞒着所有亲戚朋友,偷偷把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挂到中介,没半个月就卖了,卖了八十多万,全部转到了小莲的银行卡里。
小莲拿着银行卡,当天晚上给他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给他倒了杯白酒,笑着说:“修哥,我明天去售楼处交首付,咱们后天就能去看新房子,以后我给你生个大胖小子,咱们一家三口,就等着享福吧。”
修信业喝得晕晕乎乎,坐在沙发上拽着小莲唠,从自己年轻时候的往事,唠到以后孩子要上哪个小学,唠到后半夜两点,小莲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听着,脸上一直带着笑。
第二天早上修信业醒过来,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小莲不在家。他以为小莲去售楼处了,坐在家里等,从早上八点等到中午十二点,连个人影都没回来。他掏出手机给小莲打电话,电话里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修信业瞬间就懵了,他穿着拖鞋往售楼处跑,售楼处的人说,根本没有一个叫小莲的姑娘来交首付。他又跑去小莲上班的美容院,美容院的老板说,小莲半个月前就辞职了,连工资都没结。
他站在大街上,大太阳晒在脸上,浑身冰凉。卖房子的八十多万,自己攒了一辈子的三十万块积蓄,加起来一百二十多万,全没了。小莲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修信业失魂落魄地回到小区,站在单元门口,看见楼下的王强开着出租车回来,上去一把拽住人家的胳膊,嘴就开始不停往外蹦话。
“大强啊!我被骗了!小莲走了!把我钱全拿走了!我跟你说我当初怎么认识她的,在相亲节目上,她穿个白裙子,长得老好看了,我跟你说我给她买手机,买包,我把房子都卖了……”
他拽着王强,从下午两点唠到太阳落山,王强想走都走不了,最后实在没办法,给他塞了根烟,劝他赶紧去派出所报警。
修信业点点头,转身往派出所走,路上碰见放学回家的小柱子,现在小柱子都上初中了,修信业上去一把拽住小孩的手,又开始唠自己被骗的事,唠得小孩站在路边直哭,直到小孩妈妈跑过来,把孩子拉走。
他走到派出所,值班民警接待他,他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从自己怎么进园艺处,唠到怎么在相亲节目上认识小莲,怎么给她花钱,怎么卖房子,唠了整整六个小时。值班民警换了两班,连晚饭都吃完了,他还在那儿唠,言无伦次,没完没了。
最后民警实在没办法,给他倒了杯热水,说已经立案调查了,让他先回去等消息。
修信业从派出所出来,兜里一分钱都没有,房子没了,退休金的银行卡,之前被小莲以“俩人一起办理财”的名义,骗去改了密码,现在也取不出钱了。他成了个无家可归的穷光蛋,只能蹲在小区的门房里,短时间内靠着以前老邻居的接济过日子。
从那天开始,小区里的人算是遭了殃。修信业天天蹲在小区门口,见着谁就拽住谁,唠自己被骗的事,从认识小莲的第一天,唠到小莲消失的那天,翻来覆去,车轱辘话来回说。
早上出门买菜的大妈,被他拽住唠四十分钟;开出租车回来的王强,刚停下车就被他拽住唠一个钟头;就连小区里刚会走路的小孩,他都上去拽着人家,唠自己的大胖小子美梦碎了。
一开始大家还同情他,给他送点吃的送点水,后来天天听他翻来覆去唠同样的废话,所有人都受不了了。
早上大家出门,特意绕着小区的侧门走,躲开他蹲点的正门;下班回来的年轻人,看见他远远走过来,赶紧转身往别的单元门钻;以前跟他一起在园艺处退休的老同事,给他打电话劝他,他在电话里唠俩小时,老同事后来直接把他手机号拉黑了。
有一回小区里开业主大会,大家凑在一起商量,怎么安置修信业。有人说给他找个敬老院,有人说给他申请低保,正商量着呢,修信业推门进来,往椅子上一坐,张嘴就开始唠自己被骗的往事,唠了三个小时,业主大会直接开不下去了,所有人起身就走,把他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深秋的沈阳,风已经开始凉了,树上的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修信业蹲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身上裹着邻居给他的旧棉大衣,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翻来覆去说着自己被骗的事。
远处开过来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旧报纸、旧家具,还有半捆当年园艺处用剩的花苗。修信业抬头看了一眼,眼神直勾勾的,嘴还在不停动。
风卷着地上的落叶,从他脚边刮过去,把他的话刮得七零八落,飘向远处的北二路。当年的老厂房已经变成了热闹的商业街,人来人往,没人停下来听他唠废话,也没人记得,这个蹲在台阶上的老头,以前是园艺处的副主任,每个月拿着一万多的退休金,曾经以为自己捡着了天大的好事。
他面前的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所有人都躲着他,就像躲着一个永远关不上的废话匣子,风一吹,就有无数的车轱辘话,从匣子里源源不断地淌出来,淌在冰冷的柏油路上,被来来往往的脚印,踩得稀碎。
远处的夕阳落下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还在对着空气唠,唠那些没人愿意听的往事,唠那些早就消失的人,唠他说了一辈子,从来没人愿意当真的废话。
第四章 锅炉房的“常驻唠客”
深秋说冷就冷,没下两场霜,夜里的温度就直接跌到零下。艳粉小区的锅炉房提前半个月点了火,大烟囱冒着滚滚白烟,煤烟味混着热水管的热气,飘得满院都是。
修信业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楼里的邻居看他可怜,凑钱给他在锅炉房旁边腾了个半平米的小储物间,堆个旧木板就能当床睡。锅炉房的王头头是个出了名的暴脾气,以前在机床厂当锅炉工,烧了三十年锅炉,烟瘾大,脾气更爆,平时连锅炉房的徒弟多唠一句废话都能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一开始王头头说啥都不让修信业进来:“这地方是烧锅炉的,不是养闲人的,他一张嘴能把煤堆都唠得自燃了,我可伺候不起这尊话神。”
后来架不住楼里几个老工人轮番求情,说修信业现在房子没了钱没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总不能让他冻死在大街上。王头头才勉强松口,指着修信业的鼻子约法三章:“第一,不许在我烧锅炉的时候拽着我唠;第二,不许对着煤堆唠,别把煤沫子唠得满天飞;第三,锅炉房的热水管要是漏了,你得搭手帮忙修,不能光站边上说废话。”
修信业脑袋点得像捣蒜,嘴当场就打开了:“王哥你放心!我跟你说我以前在园艺处……”
王头头瞬间脸就黑了,抄起旁边的炉钩子往地上一顿:“打住!再唠你立刻给我滚出去!”
修信业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嘴捂住,憋得脸都通红。可他这嘴哪是说憋就能憋住的,王头头转身往炉膛里添煤的功夫,他就凑到旁边的小徒弟身边,小声开始唠:“小兄弟,你这添煤的手法不对啊,我跟你说我以前在公园烧锅炉的时候……”
小徒弟刚满二十,刚从农村来沈阳打工,哪见过修信业这架势,手里的铁锹都吓掉了,站在那儿听他唠了二十分钟,连往炉膛里添煤都忘了。等王头头从里屋出来,看见炉膛里的火都快灭了,煤堆还在边上堆着,当场气得把炉钩子往地上一摔,指着小徒弟骂了半小时。
从那天开始,锅炉房就成了修信业的新阵地。他每天蹲在锅炉房的门槛上,见着来交取暖费的居民就拽住唠,从取暖费的价格,唠到自己当年在园艺处当副主任的风光往事,再拐到自己怎么被小莲骗走房子的事,车轱辘话来回说,能把人唠得站在门口走不了。
有一回小区里的张阿姨,抱着刚满一岁的小孙子来锅炉房交取暖费,刚进门就被修信业拽住了,从孩子的小棉袄唠到自己没来得及生的大胖小子,唠了整整一个钟头。怀里的小孙子饿得哇哇哭,张阿姨想走都走不了,最后还是王头头从里屋冲出来,把修信业扒拉到一边,张阿姨才抱着孩子赶紧跑了。
王头头后来想了个招,给修信业找了个活——每天跟着维修班出去修漏水的暖气管子,给师傅们递个扳手、递个零件,管吃管住每个月还能给开两千块钱。本来是想让他出去跑跑,别天天在锅炉房祸害人,没想到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维修班的班长大刘,以前也是机床厂的下岗工人,性格憨厚,平时不爱说话,就爱闷头干活。第一天带着修信业出去修管子,俩人扛着工具往三号楼走,修信业从出门开始唠,唠到三号楼的时候,大刘的脑瓜子都快被唠得嗡嗡转。
那天要修的是三号楼二单元三楼的暖气管,漏得满地都是水,业主是个刚结婚的小媳妇,家里刚装修完,看见暖气管漏水急得直跺脚。大刘蹲在地上刚把扳手掏出来,修信业就凑上去了,拽着小媳妇的手就开始唠:“大妹子你别着急!我跟你说我以前在公园修水管的时候,那管子漏得比你这严重多了,水喷得能窜到房顶,我跟你说我当时……”
他从公园的水管漏水,唠到自己当年被小莲骗的事,唠得小媳妇站在原地,连着急都忘了。大刘蹲在地上修了半小时管子,修完站起来,发现修信业还在那儿唠,地上漏的水都漫到拖鞋边了。
等俩人从这户出来,去下一家修管子,修信业敲开门,看见业主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张嘴就开始唠自己被骗的往事,唠得老教师戴着老花镜站在门口,手里的报纸都拿反了。大刘蹲在地上修管子,修完站起来一摸口袋,扳手落在刚才那户人家里了,没办法只能往回走,结果回去的时候,修信业还在那户人家里唠,小媳妇坐在沙发上,听得眼睛都直了。
就这么着,维修班自从添了修信业,干活的效率直接降了一半。以前大刘一天能修十户漏水的管子,现在带着修信业,一天最多修三户,剩下的时间全被修信业拽着业主唠嗑给耽误了。
有一回小区里的暖气管总阀坏了,整个小区的暖气都停了,几十户居民冻得穿着棉袄跑到锅炉房来闹。大刘带着维修班的人紧急抢修,修了俩小时还没修好,修信业凑上去了,站在总阀旁边,对着围过来的居民就开始唠。
“老少爷们别着急!我跟你说我以前在园艺处修阀门的时候,那阀门比这大十倍,我当时……”
他从园艺处的阀门,唠到自己被骗走房子的事,唠了一个多钟头。本来闹哄哄的居民,站在冷风里听他唠,最后都忘了自己是来要说法的,好多人冻得直搓手,转身就往家跑,连暖气的事都忘了问。
王头头站在锅炉房门口,看得目瞪口呆,转头跟大刘说:“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能把居民闹事给唠散了的主儿,这修话喽子,也算歪打正着立了一功。”
可功劳没立两天,修信业就惹出了大祸。那天他跟着大刘去五号楼修管子,业主是个刚下岗的工人,家里条件困难,孩子还在上学,暖气管漏了好几天都舍不得找人修。大刘蹲在地上拧螺丝,修信业站在边上没事干,看见业主家墙上贴着孩子的三好学生奖状,张嘴就开始唠。
从孩子的奖状,唠到自己当年没来得及生的大胖小子,再拐到自己被小莲骗走房子的事,唠得业主本来就心情不好,越听越烦,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往桌上一放:“你能不能别唠了!我这都快愁死了,你在这儿翻来覆去说你那点破事,烦不烦人!”
修信业被他吼得愣了一下,嘴还不停:“哎呀兄弟你别生气!我跟你说我当年比你还难,我房子都被骗走了,我跟你说……”
业主气得直接把他俩往门外推,大刘赶紧站起来赔礼道歉,拉着修信业就往楼下跑。俩人走到楼下,大刘气得指着修信业的鼻子骂:“修信业!我出来干活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能惹事的!你再这么唠下去,以后维修班谁也不敢带你出来了!”
修信业低着头,不说话了,嘴憋得直哆嗦。大刘看他可怜,也不忍心再骂他,从兜里掏出十块钱,让他去路边买瓶水喝。修信业拿着十块钱,刚走到小卖部边上,就看见几个以前下岗的老兄弟,蹲在墙根底下唠最近的再就业政策。
他立马就凑过去了,往墙根底下一蹲,张嘴就开始唠自己被骗的事,从相亲节目认识小莲,唠到房子卖了钱没了,唠得几个下岗工人本来在聊找工作的事,最后全围着他听故事,连去劳务市场的时间都给耽误了。
王头头后来发现,修信业这人,你不让他唠比让他死还难受。索性就给他找了个新活——每天锅炉房烧热水,让他站在小区门口,给来打开水的居民递水,顺便看着点开水房的门。
这下修信业算是彻底找到了新岗位。每天拎着个暖壶,站在开水房门口,来一个人他拽住唠一个,从水房的热水温度,唠到自己被骗的往事。没出三天,小区里的人打开水都特意绕着远路,宁可多走半站地,也不愿意来这个开水房听他唠半小时废话。
开水房的开水烧了满满三大桶,从早放到晚,连半桶都没打出去。王头头看着满满三桶热水,气得哭笑不得,跟维修班的人吐槽:“我这是雇了个看开水房的,还是雇了个开水房的门神?现在全小区没人敢来打开水,都让他给唠跑了。”
那天晚上下了场大雪,整个小区盖得白茫茫的。修信业蹲在开水房的门槛上,身上裹着旧棉大衣,看着空荡荡的小区道路,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唠着没人听的往事。王头头端着一碗热饺子走过来,递给他一碗:“别唠了,赶紧吃口热的,冻不死你,也能把你这张嘴给冻老实两天。”
修信业接过热饺子,眼泪都快下来了,张嘴刚要唠感谢的话,王头头转身就往锅炉房走,边走边喊:“你别跟我唠啊!我可不听!吃完赶紧睡觉,明天早上起来,还得跟我去煤场拉煤呢!”
雪越下越大,把修信业的脚印盖得严严实实。他捧着热饺子,蹲在雪地里,嘴里的热气混着饺子的热气,飘在冷空气中,絮絮叨叨的话音,被大风刮得七零八落,连身边的雪地上,都落不住半句完整的话。
第五章 相亲角的“传说人物”
过了年,沈阳的冰雪慢慢化了,青年公园的相亲角又热闹起来。开春的太阳晒在人身上暖乎乎的,大爷大妈们举着儿女的征婚牌子,挤在大树底下,互相打听对方的条件。
修信业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当年相亲节目里的照片,用硬纸板糊了个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退休园艺处副主任,退休金一万多,有房有技术,想找年轻漂亮能一起过日子的。他揣着这个牌子,天不亮就往青年公园跑,找了个最显眼的大树底下,把牌子往地上一插,往小板凳上一坐,嘴就打开了。
旁边的张大妈,在相亲角待了五六年,是这儿的老熟人,看见修信业的牌子,凑过来刚问了一句“老哥你退休金真的一万多?”,修信业瞬间就来劲了,从自己当年怎么进的园艺处,唠到怎么在相亲节目上认识小莲,再唠到房子被骗走的全过程,一口气唠了俩小时。
张大妈站在原地,听得腿都麻了,想走都走不了,最后还是旁边的老姐妹喊她,才找着机会一瘸一拐地溜了,走的时候还回头跟旁边的人说:“我的妈呀,这哪是来相亲的,这是来开个人故事会的。”
没出半天,修信业就成了整个相亲角的传说人物。周围举着牌子的大爷大妈,本来都是来给儿女找对象的,现在全围过来听修信业讲故事,把相亲角堵得水泄不通。有个记者正好在相亲角拍素材,看见这么多人围着,挤进来一看,修信业正站在小板凳上,唾沫星子横飞地讲自己被骗的经历,当场就把摄像机架起来,拍了个十分钟的素材。
第二天当地的晚报就登了一篇报道,标题叫《相亲角的“话痨大爷”,退休金过万却被骗走房产》,配着修信业站在小板凳上唠嗑的照片,瞬间在沈阳的中老年圈子里传开了。
修信业这下可出名了。走在大街上,都有人指着他说:“你看你看,那就是那个退休金一万多,被小姑娘骗走房子的话痨大爷!”
他不仅不觉得丢人,反而觉得自己成名人了,天天揣着那张报纸,走到哪儿掏出来给人看,拽着人唠报纸上写的故事,比以前唠得还起劲。
有个开婚介所的老板,看见报道之后,特意找上门来,想请修信业去婚介所当“特邀嘉宾”,每次搞相亲活动,就让他上台讲自己的经历,吸引老头老太太来报名,一次给他开五百块钱出场费。
修信业当场就答应了。第一次去婚介所搞活动,他上台拿着话筒,从下午两点唠到晚上六点,台下坐了一百多个中老年相亲的人,听得连晚饭都忘了吃。婚介所老板乐得嘴都合不上,那天报名的人比往常多了三倍,光报名费就赚了小两万。
从那天开始,沈阳大大小小的中老年相亲活动,都来请修信业去当嘉宾。他坐着公交,跑遍了沈阳的各个区,上台就唠自己的往事,唠自己怎么当副主任,怎么上相亲节目,怎么被骗走房子,一场能唠四五个小时,台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连厕所都舍不得去上。
他靠着出场费,没俩月就赚了小一万块钱,不仅把以前欠邻居的钱都还了,还在小区里租了个十多平的小单间,终于不用再挤锅炉房的储物间了。
楼里的老邻居都看傻了。以前人人躲着走的话喽子,现在居然靠着一张嘴,混得风生水起。王强开出租车,有一回拉着个客人,俩人唠嗑唠到修信业,客人说他上周刚去听过修信业的故事会,比听二人转还有意思,听完还报名了婚介所的相亲活动。王强握着方向盘,笑得直拍大腿,说这修话喽子,唠了一辈子废话,最后居然靠废话吃上了这碗饭,简直是邪了门了。
可风光日子没持续俩月,就出事了。有个婚介所搞活动,修信业上台唠嗨了,把婚介所怎么收高价报名费、怎么安排婚托骗老头老太太钱的事,顺嘴就全唠出来了。台下的老头老太太瞬间炸了锅,当场就闹起来,把婚介所的桌子都掀了,警察都来了。
最后婚介所被查封了,老板被带走调查,所有请过修信业的婚介所,吓得再也不敢找他了。修信业的出场费路子,一夜之间全断了。
他回到小区,蹲在单元门口郁闷了半天,转头看见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天天凑在一起跳广场舞,他眼睛一亮,立马就凑过去了。广场舞队的李队长,以前也是机床厂的下岗工人,跳了好几年广场舞,正愁没人给大家看东西、看衣服。
李队长跟修信业认识几十年了,知道他的毛病,跟他约法三章:“你给我们看衣服、看包,我们每天给你一块钱,管你一瓶热水,但是你不许对着跳舞的人唠嗑,不许打断大家跳广场舞,行不行?”
修信业赶紧点头答应,搬个小板凳坐在广场舞队伍边上,看着大家的包。一开始他还能忍住,坐了没十分钟,看见旁边休息的张阿姨,立马就凑上去了,开始唠自己在相亲角出名的事,唠得张阿姨坐在边上,连广场舞都忘了跳。
没出三天,广场舞队的人都受不了了。修信业坐在边上,拽着休息的人就唠,本来每天晚上能跳俩小时广场舞,现在跳半小时,大家就全被他拽着唠嗑,队伍直接散了。李队长气得找到他,把一块钱往他手里一塞,说啥也不让他看包了。
修信业拿着一块钱,站在广场边上,看着空荡荡的广场舞队伍,有点郁闷。他转头看见广场边上有个下象棋的摊子,几个老头正蹲在那儿下棋,立马就凑过去了。
这下可捅了象棋摊子的马蜂窝。几个老头下棋,最烦边上有人瞎支招,修信业蹲在边上,从第一步开始唠,“马不能往这儿跳!我跟你说我以前下棋的时候,这步走的是……”,唠得下棋的老头手都抖了,连棋子都拿不稳。
俩老头本来下得好好的,被修信业在边上唠得心烦,直接把棋盘掀了,站起来指着修信业的鼻子说:“你再在这儿瞎唠,我们以后再也不在这儿下棋了!”
从那天开始,小区里的象棋摊子,转移到了三号楼的地下室里,大门锁得紧紧的,就怕修信业找过来。
修信业在小区里晃悠了好几天,没人敢搭理他,没人敢让他帮忙干活,连以前天天找他去唠嗑的小孩,现在看见他都绕着走。他有点想不通,自己不就是爱唠两句嗑吗,怎么所有人都躲着自己?
第六章 丁香丛里的唠嗑对手
那天风裹着丁香花香往鼻子里钻,修信业往石凳子上一瘫,掏出兜里半瓶散白抿了一口,嘴习惯性地往两边张——往常这时候早就拽着路过的老头唠上了,今天扫了三圈,连个愿意往他这边瞅的人都没有。
远处树坑边上蹲着个穿行政夹克的小老头,岁数瞧着也就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溜光,手里攥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正盯着地上的蚂蚁出神。修信业眼睛“唰”地就亮了,这可是半个月以来,唯一一个没看见他就绕路走的主儿。
他颠颠儿凑过去,往人家身边一坐,张嘴就开唠:“老哥!瞅你面生啊,以前没在咱这公园见过你吧?我跟你说这公园我当年管过,九八年我当园艺处副主任的时候,这树才到我腰这么高,现在都能遮半片天了,我跟你说当年种这树的时候……”
他从九八年种丁香树,唠到后来怎么上相亲节目,怎么被小莲骗走房子,嘴皮子翻得比以前在婚介所上台还溜,唠得唾沫星子横飞,连自己当年在街道厂拧滑丝螺帽的糗事都往外秃噜。
换旁人早就找借口溜了,可这穿行政夹克的小老头不仅没走,还把笔记本翻开,掏出个钢笔,认认真真听他唠,时不时还点头接两句:“哎对!我以前在街道办也遇见过这号人,当年我管计划生育的时候,有个老太太为了生三胎,拽着我在她家炕头唠了三天三夜,最后给我唠得都同意她生了,后来才知道她那三胎早就生完藏乡下了。”
修信业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遇着唠嗑比自己还能接梗的主儿。俩人从下午两点唠到太阳落山,从公园的丁香树唠到机床厂当年的大烟囱,从北二路当年的老舞厅唠到艳粉街第一家开的烧烤摊,连旁边打太极的队伍都散了,他俩还蹲在树坑边上,谁都没喊累。
第二天修信业天不亮就揣着俩茶叶蛋往公园跑,昨天俩人唠到一半,约好了今天接着唠。穿行政夹克的小老头已经在石凳子上等他了,怀里揣着俩凉包子,看见他来,直接递过去一个,张嘴就接昨天没唠完的茬:“你昨天说到你前妻跟你离婚,我跟你说我当年离婚那回,我媳妇嫌我天天在单位跟人唠嗑,连饭都忘了做,抱着孩子回娘家,我在老丈人家门口蹲了三天,把小区半栋楼的邻居都唠成我亲戚了,最后老丈人亲自把我媳妇给我送回来了。”
俩人就这么天天往公园跑,从日出唠到日落,饿了就啃口凉包子,渴了就去公园门卫那儿讨杯热水,连觉都舍不得回家睡。第一天唠完公园的前三十年往事,第二天唠完工业区所有老工厂的八卦,第三天唠完各自这辈子处过的对象、挨过的批评、中过的奖,第四天开始唠国际足球,从马拉多纳唠到国足当年进世界杯,第五天唠古典音乐,俩人虽然听不懂小提琴大提琴,照样能从楼下小卖部门口放的《梁祝》,唠到沈阳中山公园当年的老音乐会。
旁边看大门的赵老头现在八十多了,耳背都快聋了,蹲在门卫室门口瞅着他俩,跟来遛弯的老伙计说:“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俩话痨凑一块儿,唠得连饭都忘了吃,这俩嘴加起来,能把整个公园的丁香花都唠得提前开半个月。”
唠到第七天头上,俩人已经从白天唠到后半夜,公园看门的都锁门了,他俩翻着栅栏出来,蹲在公园门口的马路牙子上接着唠,嘴里的唾沫星子都干得起了白沫,嘴唇子裂得全是小口子,俩人还谁都不服谁,修信业说自己当年在园艺处开大会唠跑过二十多个人,小老头说自己当年在街道办开调解会,把俩要拿刀拼命的邻居唠得当场拜把子。
第八天早上,修信业揣着刚买的热豆浆往公园跑,远远就看见公园门口停着两辆白面包车,下来俩穿白大褂的,正拽着他那唠了七天七夜的老伙计往车上走。旁边围观的大爷大妈指指点点:“这不是从郊区精神病院跑出来的那个关机病休的小干部吗?在精神病院天天拽着医生唠嗑,把三个医生唠得集体申请调岗,跑出来七天了,院方找他找得头发都白了。”
修信业手里的热豆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撒了满鞋。
那小老头被白大褂拽着往车上走,还回头冲修信业喊:“老修!等我从精神病院出来!咱俩接着唠!我还有半本笔记本的往事没跟你说呢!我跟你说我年轻时候在……”
面包车“嗡”的一声开走了,留下修信业一个人站在公园门口,满鞋的豆浆顺着鞋缝往袜子里渗,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后来他托人去郊区那个精神病院打听,才知道这小老头以前真的是街道办的年轻干部,特别能说,当年搞基层调解是一把好手,后来连着熬了三个大夜调解群体性矛盾,直接累倒了,醒过来之后就患上了“言语亢奋型”的病,一唠起嗑来能连续唠几十个小时不睡觉,院方给他下了“关机病休”的医嘱,不让他随便跟人长时间唠嗑,怕他身体扛不住。这次他瞅着看守的护士不注意,偷摸跑出来,一路晃悠到这个小公园,正好撞上了同样没人唠的修信业。
俩话痨凑一块儿,整整唠了七天七夜,连盹都没打过几个。院方的医生跟修信业说,这小老头进院之后,连着睡了整整两天两夜,醒过来第一句话就问门口的护士:“跟我一块儿在公园唠嗑的那个老修,咋没来呢?我还有半本笔记没唠完。”
修信业听完,站在公园的丁香树下,愣了好久。他活了大半辈子,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全工业区最能唠的人,没人能接得住他的话,没人愿意认认真真听他唠完一整段往事,结果好不容易遇着个能跟他唠七天七夜的对手,居然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号。
他摸了摸自己干得起皮的嘴唇,这七天七夜唠下来,他嗓子哑了三天,回家睡了整整一天才缓过来,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累过,也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以前他总觉得,废话越多,别人越能看见自己,越能显得自己重要,现在对着满树开得轰轰烈烈的紫丁香,他突然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唠了一辈子废话,找的根本不是听众,是个能跟你对着唠、不躲你、不烦你,你说上半句他能接下半句的人。
可这样的人,全沈阳城找遍了,居然只有精神病院里关着的那个病休小干部。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烟圈飘上去,混着丁香花的香味。远处的马路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低着头匆匆忙忙走,没人停下来跟他唠半小时,没人愿意把自己七天七夜的时间,浪费在唠没用的往事上。
后来他攒了点钱,买了两大兜子水果和两本厚厚的新笔记本,坐两个小时公交去郊区精神病院看那个老伙计。隔着玻璃,小老头看见他,乐得直拍玻璃,俩人隔着电话,又唠了整整俩钟头,直到护士过来提醒探视时间到了,才恋恋不舍地挂了电话。
从精神病院出来,修信业坐在回城的公交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老工厂、老楼房,突然就不想再满大街拽着人唠自己的往事了。他以前总怕别人忘了他,总怕自己这辈子的经历没人知道,现在才明白,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废话,本来就没必要说给所有人听。
你遇着愿意听的,唠七天七夜都不算多;遇着不愿意听的,你张嘴说第一句,人家就想躲。
公交晃悠回工业区,他直接去了以前的老机床厂旧货市场,淘回来半车旧桌子旧椅子,在小区门口租的小门面里摆好,“话喽子茶馆”的牌子往门口一挂,规矩写在木板上钉在墙上:
“想唠满七天七夜的,提前预约排号,只接有缘人。”
茶馆开门第一天,就有人来敲门。穿白大褂的护士从精神病院特意跑过来,递给他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说是那个病休小老头托他带出来的,里面写满了他没唠完的后半辈子往事,让修信业好好收着,等他出院那天,俩人接着唠。
修信业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笔记本,放在茶馆最显眼的柜台上。窗外的丁香花飘进来一朵,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紫莹莹的,香得很。
第七章 唠嗑大赛炸翻工业区
入秋的沈阳早晚已经凉得透骨头,修信业的“话喽子茶馆”却天天开着门烧得暖烘烘的,门口挂的木牌子被风刮得晃悠,上面用红漆写的规矩磨掉了半块,唯独底下新添的一行字亮得扎眼:“诚邀全市话友,不限时长,管够热水。”
这天大清早,修信业刚把烧好的开水往大暖桶里倒,就看见马路对面走过来个穿行政夹克的影子,头发还是梳得溜光,怀里揣着那个磨边的旧笔记本,不是从精神病院出来的老马是谁。
老马隔着马路就挥胳膊喊:“老修!我出院了!医生说我现在病情基本稳定了!我特意把剩下半本笔记都带来了,咱第七天的嗑没唠完,今天直接续上第八天!”
修信业手里的暖壶“哐当”一声往地上一放,鞋都没穿稳就冲出去接人,俩老头在马路牙子上紧紧攥住手,那股亲热劲,比失散三十年的亲兄弟还亲。俩人连茶馆门都没来得及进,往路边台阶上一蹲,张嘴就接上了当年唠到一半的茬——老马刚说到当年在街道办调解俩邻居打架,把要动菜刀的主儿唠得当场哭着拜把子,修信业立马接话茬说自己当年在园艺处开大会,把来闹事的二十多个居民唠得集体忘了要干啥。
俩人蹲在马路边上唠了俩钟头,路过的人越围越多。有个开网约车的小伙子,本来拉着客人往高铁站跑,听见他俩唠得太有意思,直接把车停在路边,客人催了三回都没挪窝,最后给人退了车费,站在人群里听得直拍大腿。
不到半天,“当年在公园唠七天七夜的俩话痨,现在凑一块儿要唠第八天”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在沈阳的中老年圈子里传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茶馆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大东区的老周,以前是文化馆的说书先生,一张嘴能从盘古开天唠到现在,以前在公园唠嗑没人能赢他,听说这儿有俩狠人,天没亮就坐首班公交往工业区赶;皇姑区的张阿姨,以前是单位的工会宣传员,搞了三十年宣讲,连续讲八个小时不用喝水,今天特意拎着保温杯来挑战;连苏家屯的一个退休老教师,都骑着电动车骑了四十多里地,赶过来凑热闹。
修信业一看这阵仗,当场一拍大腿:“咱别俩人单独唠了!直接搞个全沈阳唠嗑大赛!规则就一条:谁先唠得对方接不上话,谁赢!管够热水管够瓜子,赢了的人,我这儿免费提供一年的茶水!”
消息一传出去,整个工业区都炸了。开出租车的王强当天直接把车停在茶馆门口,不拉活了,主动当大赛的志愿者,给大家维持秩序;以前烧锅炉的王头头,把锅炉房的活扔给徒弟,拎着炉钩子就来当裁判,往凳子上一坐,烟袋锅子一叼,宣布大赛正式开始。
第一场对决,修信业对战大东区的说书老周。老周上来就从三国水浒开始唠,口若悬河唾沫星子横飞,唠得周围观众直鼓掌。结果修信业顺着三国的桃园三结义,直接拐到自己当年在公园种的三棵并排的丁香树,唠完丁香树又拐到当年给树浇水遇着的老太太,唠完老太太又拐到自己被骗走房子的往事,兜兜转转绕了八百个弯,唠了三个钟头,把老周唠得手里的醒木都掉地上了,半天没接上话茬,直接举手认输。
第二场穿行政夹克的老马对战皇姑区的宣讲张阿姨。张阿姨上来就把三十年的宣讲经验全拿出来,从政策文件唠到模范事迹,逻辑清晰条理分明,连标点符号都不带错的。结果老马顺着政策文件,直接唠到自己当年在街道办搞宣讲的糗事,唠完糗事又拐到自己当年调解的三百多起邻里矛盾,每一件事都能说出来具体的人名地名,唠了四个多小时,把张阿姨唠得保温杯里的水都喝干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直接甘拜下风。
接下来的对决一场比一场热闹。苏家屯来的退休老教师,跟修信业对着唠唐诗三百首,修信业唠着唠着就把唐诗跟自己当年种的丁香树结合到一块儿,唠得老教师手里的课本都翻烂了,最后不得不服;连旁边路过的一个唱二人转的演员,都进来凑热闹,跟老马对着唠二人转的老段子,俩人唠了五个钟头,把《大西厢》的所有版本全唠完了,二人转演员最后冲着老马竖大拇指,转身就走,说自己唱了二十年二人转,头一回遇着比自己还能唠的。
大赛从早上八点一直唠到后半夜两点,茶馆里挤得水泄不通,门口的马路上都站满了人,连附近派出所的民警都过来了,本来以为这儿聚众闹事,结果站在边上听了半小时唠嗑,最后直接给所里打了个电话,说今晚不回去值班了,这儿的故事比所里的卷宗还有意思。
唠到最后,全场剩下修信业和老马俩人,站在茶馆的桌子边上,接着当年没唠完的“第八天”往下唠。从街道办的调解往事,唠到园艺处的公园趣事,从北二路的老烟囱,唠到艳粉街的老烧烤摊,俩人越唠越起劲,周围的观众站了十几个小时,不仅没人走,反而越听越精神。
王头头叼着烟袋锅子,听得烟袋都灭了三回,最后站起来喊:“别比了!你俩都是冠军!全沈阳没人能唠过你俩!”
全场瞬间鼓掌,掌声把茶馆的窗户玻璃都震得嗡嗡响。
那天晚上,大赛结束之后,大伙凑钱在茶馆门口摆了十桌酒席,全是东北硬菜,酸菜炖大骨、锅包肉、溜肉段,啤酒瓶子摆得满地都是。修信业和老马坐在主位上,俩人手牵着手,对着满座的话友,刚要张嘴接着唠,突然俩人同时卡壳了——唠了整整一天一夜,俩人的嗓子全哑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全场瞬间哄堂大笑,大伙举着啤酒瓶子碰杯,笑声飘出去半条街。
从那天开始,“话喽子茶馆”就成了全沈阳话痨的大本营。每周六固定开唠嗑大会,谁有啥有意思的往事,都能上台唠三分钟,没人催你,没人嫌你烦,底下坐的全是愿意听你唠的人。
老马在茶馆找了个看店的活,天天跟修信业对着坐,俩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剩下的半本笔记慢慢唠,再也没人敢拽他俩去干活,再也没人躲着他俩走。
这天下午,俩人坐在茶馆窗边,看着外面飘起碎雪,老马掏出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指尖蹭着纸页说:“老修,咱这七天七夜加第八天,现在都快唠到第九天了,后面这空白地方,咱得慢慢写,写到咱俩八十岁,唠不动为止。”
修信业点点头,给老马茶杯添满滚热的开水,往窗外瞅,门口排着长队的新老唠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他以前总觉得自己说了一辈子废话,是全工业区最招人烦的人,现在才明白——这世上哪有什么没用的废话,遇着愿意听的人,废话也能唠出热热闹闹的好日子。
可他刚把热水壶往炉台上一放,后颈突然窜上来一阵发空的乏,像当年在锅炉房连烧三天三夜煤之后,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软。他转头看老马,老马正捏着笔记本的边儿,指尖微微抖,脸色白得像窗外飘的雪。俩人眼神撞在一块儿,都愣了愣——刚才唠到兴头上没察觉,这会儿才觉出,嗓子眼像被细砂纸磨过,连咽口水都扯着疼,胸腔里空空落落的,攒了一辈子的话,好像顺着这几天没停的嘴,漏出去大半。
窗外的雪花飘在丁香树的枝桠上,明年开春,这些枝桠还会开满紫莹莹的丁香花,香得整条街都能闻见。茶馆里的热水冒着热气,有人上台拿起话筒,刚开口讲自己当年在机床厂的趣事,底下掌声就响起来了。
修信业靠在椅背上,没像往常那样抢话头,他摸了摸自己发沉的腿,又看了眼旁边捏着笔记本、正悄悄揉太阳穴的老马,俩人没说话,却同时在心里咯噔了一下——原来话说多了,神就散了,这一辈子攒下的精气神,哪经得起没日没夜这么往外掏啊。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把工业区的老烟囱、旧路牌、路边停的出租车,全蒙成软乎乎的白。茶馆里的笑声、唠声、掌声裹着热气飘出来,可俩老头靠在窗边,突然就没了往常那股子张嘴就来的劲头。他们看着满屋子热热闹闹的人,又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点没说出口的东西:往后这日子,怕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没日没夜地唠了。
丁香树的影子落在窗玻璃上,晃了晃,像谁没说完的半句嗑,卡在风里,慢慢飘进了冒着热气的暖茶香里。
第八章 半句话茶馆
转天清早,修信业破天荒没等天亮就爬起来,蹲在茶馆门口擦那块“话喽子茶馆”的木牌子。擦到“不限时长,管够热水”那行字的时候,他手里的抹布顿了顿,回头瞅见老马揣着笔记本站在身后,俩人对着愣了三秒,都没像往常那样张嘴就唠。
老马先清了清嗓子,只蹦出来半句:“老修,我昨儿后半夜……”话没说完就顿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后半句咽回去了。修信业点点头,接了半句:“我也是,后颈那股子空劲……”也没往下说,俩人都懂,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乏,是前几天连唠几十小时掏得太狠,精气神泄了大半。
来赶早场的老周刚跨进门,就瞅见这俩平时嘴不沾地的主儿,蹲在台阶上对着抽烟,半天没蹦出一个完整的长句子。老周刚要张嘴逗他俩“今天咋集体哑巴了”,修信业抬手往墙上贴了张新红纸,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写了三条新规矩:
一、每人每天唠嗑不许超过三小时。
二、不许抢话,半句留半句。
三、茶水管够,瓜子管够,谁要是连续唠过俩钟头,大伙集体给他递润喉糖。
消息当天就在工业区传开了,大伙一开始都以为俩冠军是闹着玩,结果头一个周六唠嗑大会,上台的张阿姨刚要打开三十年宣讲的话匣子,修信业率先递过去一杯胖大海水,笑着拦了半句:“留两句,下周再说。”
全场先是静了几秒,接着哄的一声全笑开了。以前大伙凑一块儿,都憋着劲比谁能唠、谁唠得长,现在反倒开始比谁能把话往肚子里留半句。以前一唠就刹不住的老周,现在上台讲三国,刚讲到长坂坡赵云七进七出,突然一合醒木:“剩下那三进,下周再唠。”底下观众不仅不催,还集体鼓掌,比听完完整一段还起劲。
老马把那本磨边的旧笔记本翻到新一页,以前他写的全是满满当当的调解案例、唠嗑段子,现在每页只写半句话,剩下的半页空着,留着第二天跟修信业对着慢慢补。俩老头现在每天搬个小马扎坐在丁香树底下,晒着太阳,你说半句,我接半句,唠到兴头上也不贪多,端起茶杯抿一口热的,话头就轻轻落在热气里。
有天傍晚,以前开网约车的小伙子拎着水果来看他俩,说自己现在不拉长途了,专门在工业区跑短途,拉着老乘客就唠半句当年茶馆唠嗑的趣事,剩下半句留着下回坐车接着说,生意反倒比以前还红火。烧锅炉的王头头也叼着烟袋过来凑热闹,说自己烧锅炉都不跟徒弟掰扯三分钟,半句教技术,半句留着让徒弟自己琢磨,徒弟上手特别快。
入了冬的沈阳下了场厚雪,丁香树的枝桠裹着雪,俩老头坐在茶馆窗边,看着满屋子人你半句我半句,唠得热热闹闹,再也没人扯着嗓子比时长,再也没人唠得嗓子冒烟还不肯停。老马翻到笔记本最后那页空白,指着上面刚写的半行字“唠到八十岁”,转头跟修信业说:“以前总想着把话全唠完,现在才知道,留半句给明天,日子反倒更长。”可是,就在这个冬天,老马突发心梗,走了。
修信业失落了好长一段时间,半句话茶馆照常开,可是他一整天不说一句话。锅炉房的王头头说:“他就是闲的,对国家一点贡献都没有。早晚也得像老马一样走进精神病院,精气神都掏光了,出院了也活不了几年。不过,人家老马毕竟在做调解工中累出了“话痨”职业病,他呢,闲出了“话唠”。如果让他像工人一样下岗,搬砖头、蹬三轮、摆地摊,你看他那张破嘴还有力气没完没了地巴巴不?”
王头头的话,让修信业听到了,也不嗔不怒,不张嘴,他觉得现在的自己没有力气说话了。
转眼,春天来了。那个骗钱的小莲被抓到了,追回了大部分脏款,物还原主的时候,警察说:“犯罪嫌疑人专门挑退休金高的退休老头下手,你修信业是她当年在相亲节目上盯上的目标之一。骗完你的钱,她转头又去了哈尔滨,用同样的方法骗了一个退休的老教授,后来在大连作案的时候,被抓了,判了八年。”
修信业怔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回头把半句话茶馆关掉了,独自走进小公园。他坐在石凳上,从兜里掏出半瓶白酒,喝了一口,暖乎乎的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眼睛有点发花。想起以前揣着个皱巴巴的调动函刚到园林处报到的时候,就对传达室的张如兰胡咧咧一通,后来当副主任的时候,拽着看大门的赵老头唠嗑,赵老头被逼得扛着扫帚去扫三里地的人行道;想起自己刚拿到一万多退休金的时候,在小区里晃悠了一下午,逢人就掏工资条;想起在相亲节目上,小莲穿着白裙子,坐在他对面笑,说愿意跟他踏踏实实过日子……
风一吹,丁香花的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唠两句关于丁香花的往事,话到嘴边,突然发现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远处有个刚会走路的小娃娃,摇摇晃晃地往他这边走,刚走到他跟前,就被孩子妈妈一把拽回去,赶紧转身往别的地方走,生怕孩子被他拽住唠半小时。
修信业看着空荡荡的公园小路,突然就笑了,把剩下的半瓶白酒一口喝干,躺在石凳子上,晒着春天的太阳,嘟嘟囔囔地对着满树的丁香花,开始在心里唠自己这一辈子的往事。
公园里的风把他的话吹得飘来飘去,飘到丁香花丛里,飘到湖面的水波上,飘到远处的马路上,没人接话,也没人打断他。夕阳慢慢落下来,把他的影子和丁香树的影子叠在一起。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响起来,隐隐约约飘过来,修信业轻轻的嘟囔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楚,哪一句是他的往事,哪一句是风的低语。他身边的石凳子上,落了满满一层紫色的丁香花瓣,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来打扰他。风里全是丁香花的甜香。
此后,他天天往老公园跑,往那棵最粗的丁香树下一坐,对着满树的紫花在心里唠自己的往事,从清晨唠到太阳落山,连水都不用喝一口。公园的管理员是新来的小伙子,不知道他的底细,看他天天坐在这儿,还以为是以前的老园艺工,特意给他搬了个旧藤椅,说大爷您要是喜欢这棵树,以后天天来坐,我给您留着位置。
修信业顿时乐得嘴都合不上,攥着小伙子的手刚要唠自己当年在这个公园当差的往事,立刻,闭上了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