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南山那片山
李 皓
我是胶东青岛平度人。大海与丘陵,是我生命最初的底色,少年时光里最真切、最温热的记忆,都留在了胶东的山海之间。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离开家乡,到省城济南读大学。济南城南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初见时不过是城市边缘一片寻常山影,青黛苍茫,朴素荒寂,带着未经雕琢的野气。它不是我的故乡,也不是我青春里最鲜亮的印记,却在往后四十余年的人生里,成了一段稳定、松弛、可反复回望的闲情,一份不浓烈、却绵长的陪伴。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济南,城廓不大,南部山区更像一处被城市轻轻搁置的角落。没有规整的景区规划,没有喧闹的商业业态,只有青山叠翠、草木丛生,保留着最原始的自然样貌。那时我在山东师范大学千佛山校区读书,课余清闲,周末无事,便时常与同学结伴往南山走。没有自驾之便,我们挤上摇晃的老式公交,或沿着田间土路徒步,一路说笑,穿过田埂、绕过村落,向着那片青黛山野前行。于我们而言,南山从不是什么名胜,只是一处能暂时离开校园、亲近自然的去处,一段大学生活里随性自在的情趣。
那时的南山,处处是原始野趣,无刻意修饰,却自有安宁。大佛头山石嶙峋,山势陡峭,我们踩着岩石攀登,登顶后俯瞰群山连绵,山风掠过,吹散少年心事,只剩一身轻快;四门塔藏于山林深处,千年石塔古朴厚重,周身凝着岁月痕迹,周遭古柏苍劲,一汪清泉静流,林间静得能听见风穿叶隙的轻响。年少的我不懂深厚历史,只觉此处清幽,能让人心神沉静;燕子山草木繁茂,春日野花漫坡,夏日浓荫蔽日,我们在林间席地而坐,谈学业、聊理想,少年意气,简单纯粹;灵岩寺隐于群山之中,古刹幽深,香火清淡,梵音隐约,踏入寺门,尘世喧嚣便被隔绝在外,只剩内心平和。那时的南山,平淡、本真,没有刻骨铭心的记忆,却成了大学时光里,一段轻松惬意、值得回味的闲趣。
大学毕业,我被分配到济南之南的莱芜工作,一待便是四十多年。莱芜与济南南部山区山水相连,隔山相望。七年前区划调整,地级莱芜市并入济南,地理上更近了几分,可于我而言,莱芜始终是我深耕半生的工作地;济南是母校所在,是青春驿站;而南山,始终是介于工作地和母校山师之间的一片山,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安静伫立,成为我人生里一处稳定的风景。
四十余年间,我时常回济南,回母校探望师长,与老同学相聚。师生故旧重逢,畅聊过往、感慨岁月之后,大家总习惯驱车前往南山,寻一处景点落脚,再续情谊。红叶谷、九如山、跑马岭、四门塔,这些地方,我来来往往,走了一遍又一遍。它从不是我魂牵梦萦的牵挂,也不是我寄托乡愁的归处,却成了我每次回济南,最自然、最顺口、最习惯的选择,一份无需刻意、随心而至的情趣。
数十年光阴流转,南山早已不是当年那片荒寂山野。随着城市化推进与生态保护的重视,这片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泥泞土路变成平整宽阔的柏油路,荒坡秃岭长成郁郁葱葱的林海,零散破旧的村落修缮一新、整洁雅致,人迹罕至的山林蜕变为远近闻名的风景名胜区。封山育林、植树护绿,让南山生态愈发优良,草木繁茂、溪水清澈、空气清新,成为济南名副其实的“城市绿肺”,人与自然在这里和谐共生。文旅融合更让南山焕发新生,山间民宿错落有致,保留乡土韵味;农家乐烟火气十足,地道山珍风味醇厚;采摘园、民俗体验园遍地开花,带动乡村振兴,山里人守着绿水青山,日子越过越红火。这一切变迁,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它是时代发展的缩影,也是这片山自我成长、自我成就的见证。
我偏爱深秋的红叶谷。霜降时节,漫山红叶层林尽染,红枫似火、银杏金黄,群山晕染成一幅绚烂画卷。漫步林间,落叶铺地,沙沙作响,风里裹挟草木清香,沁人心脾。我来这里,从不是追寻青春遗梦,也不是慰藉乡愁,只是觉得这般山水清幽,适合放空身心,消解半生奔波的疲惫,享受片刻宁静与松弛。九如山则是另一番意趣,青山环抱、溪流纵横、瀑布飞溅,山水相依,灵动秀美。民族风情园里歌舞欢腾,四季风酒店的晚间篝火暖意融融,照亮一张张不再年轻却依旧热忱的脸庞。同学聚会常选于此,一群年过花甲的老友,围坐篝火旁,举杯畅谈,聊大学趣事、工作奔波、人生得失,言语间无浓烈感伤,只有平和感慨与释然。所谓“老夫聊发少年狂”,不过是借南山山水,重温一段年少自在,无关深情,只为闲情。
四门塔、灵岩寺依旧静立山林,千年文脉绵延不绝。石塔沉默,古刹庄严,岁月在砖瓦石墙上刻下痕迹,也沉淀下厚重历史底蕴。每次途经,我总会驻足片刻,目光掠过古朴建筑,感受时光厚重。它不是我心中的文化图腾,却是南山不可或缺的底蕴,是岁月留给这片山的印记。跑马岭林海苍茫、视野开阔,登高远眺,群山连绵、天高云淡,心胸随之舒展,暂忘尘世纷扰。
于我而言,南山从来不是“我的山”。我的根在胶东,那里的山海,藏着我最深刻的乡愁与最美好的少年记忆;我的半生光阴,奉献给了莱芜的工作与生活,那里是我奋斗的热土;济南母校,是我青春起点,承载求学点滴。而南山,始终独立于这三者之外,没有占据我生命最核心的情感,却以温和、从容的姿态,陪伴我走过四十余载岁月。大学时,它是周末放松的闲趣;工作后,它是回济相聚的落脚点;人到晚年,它是回望岁月、舒缓身心的去处。我们之间,虽没有刻骨铭心的牵挂,没有魂牵梦萦的眷恋,却有着绵长的默契——路过、停留、回望、再离开,平淡、真实、安稳,恰如人生里一段恰到好处的情趣。
四十余年弹指而过,我从意气风发的青年,走到鬓染霜华的暮年;从胶东奔赴济南,再扎根莱芜,人生几经辗转。而济南的南山,从一片荒寂山野,蜕变为生态优良、文旅兴旺、城乡融合的风景名胜区。我见证了它的蜕变,它也见证了我的岁月流转。山水无言,岁月有痕,南山的青山绿水、草木清风,早已融入我人生片段,成为一段不可磨灭的闲情印记。
南山那片山,不是我的故乡,不是我的青春归宿,也不是我最深的牵挂,却是我人生路上,一段持久而温和的情趣,一份平淡而绵长的陪伴。往后余生,我仍会时常前来,漫步山林,呼吸山间清风,聆听溪流潺潺,与老友笑谈过往。它无需承载浓烈情感,只需这般安静伫立,绿意常在,风光依旧,如此便足矣!

作者简介:
李皓,笔名浩泉,在济南工作、定居的青岛平度人。中共党员,退休党报新闻工作者。原任莱芜日报社编辑部主任、济南日报社高级编辑,现为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济南市吴伯箫研究会副会长、山东省写作学会莱芜写作中心副主任,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常务理事、济南市作家协会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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