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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创作迷茫与堕落者的挽歌
——陈兴云中篇小说《亚地层》读后感
徐志军
著名作家陈忠实曾说过一段颇耐人寻味的话:“文学是个魔鬼。然而能使人九死不悔不改初衷而痴情矢志终生,它确实又是一个美丽而神圣的魔鬼。”正因为文学是这样一个“美丽而神圣的魔鬼”,它便像施了魔法一样吸引着众多有识之士、有志之士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并为之奋斗终生。我们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一个人在青少年时期阅读最多的书籍便是文学作品;如果最初立志还要成为这“家”那“家”的话,无论他们是否大胆地表白于外,在其内心深处,成为作家、文学家便是他们理想中最神圣的选择。

然而作为一个“文学爱好者”,理想是一回事,成功又是另一回事。成功虽然要有理想来驱动,但理想未必使每个人都能走向成功。撇开一个人在文学方面特有的天赋不论,在实现理想的道路上,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迷茫、诱惑和阻碍。它们有时像豺狼虎豹挡道充满艰难险阻,有时又岔道纵横、光怪陆离,布满迷茫与诱惑。不是把你扼杀在摇篮里,就是把你夭折在半道中,抑或是功败垂成。而真正战而胜之、百折不挠走向成功者,总是寥寥无几。陈兴云作为陕西省作协会员,是汉中历史上由正规出版社付酬出版过长篇小说的为数不多的本土作家之一。近日,当得知他在全国中文核心期刊《芙蓉》文学双月刊上发表了中篇小说《亚地层》时,我特地通过杂志旗下的“芙蓉小店”购回一本悉心拜读。读后感慨良多。虽然远离年轻时所学文学专业很久,恐难从专业角度谈出什么真知灼见,但总觉得有些感想想说出来求教于大方之家。集中到一点,就是这部作品的主人公“穆富贵”这个人物的典型性。我认为他就是一个一朝以其出众的才华在著名文学期刊上发表极具分量的作品而一鸣惊人,尔后便迷茫虚狂,直至颓废堕落而走向破败,最终因贫困交加罹患重疾不治身亡这样一类文学写作者们的缩影。可以说,这部作品是文学创作迷茫与堕落者的挽歌。同时,作品也为读者们形象地再现了“咬定青山不放松”而笔耕不辍且颇有收获的县域写作者“陈打铁”,以及既有奋斗坚守也有投机逃避的文学刊物副主编“谷未黄”的等一众文学形象,使作品内涵更为丰盈厚重,让我们在感叹“穆富贵”悲情人生之外为之一振,看到了文学求索者们不一样的人生,以及成功者的充实和喜悦,展示了文学固有的魅力与光明前景。
《亚地层》采用倒叙方式,以老穆女儿打电话告知正在办公室打磨修改工作报告的“我”老穆殁于寒风料峭的2月末起篇。尽管“我”以赶写单位急用的报告而婉拒了老穆女儿关于在其父告别仪式上“讲几句话”的请求,“我”还是迅速拨通了从我们亷泉县走出去的《唐都文学》副主编“谷未黄”的电话,一是让他代我了却老穆女儿的心愿,二是让他带我随个礼,以尽人之常情。
接下来,从“我”第一次听说“穆富贵”这个名字开始,把镜头切换到上世纪80年代中期。那个时期,文学之于青年,如希腊神话中缪斯女神般地存在,热烈、新奇、神秘!正是在这个时候,老穆因在文学大刊《开放文学》上发表魔幻现实主义风格的中篇小说《亚地层》——“语言奇崛,意象纷繁”,“有一种野蛮生长的力量”,“跟马尔克斯一个路子”,因而产生轰动效应,成为小县城里一颗冉冉升起的文学新星,让一群文学青年羡慕嫉妒恨。老穆所在的水利系统上至局长,下至干事,更是对老穆刮目相看,客套几分。

如果按照这种中规中矩的路径锲而不舍地笔耕下去,老穆兴许隔三差五会有新作问世并最终在文学的殿堂里留下自己的身影。然而,自中篇小说《亚地层》掀起波涛之后不久,水面又慢慢地恢复了令人不安的平静,老穆沉寂了下去,多年再无作品出现在《开放文学》那样重量级的刊物上,甚至连省市级刊物也少见他的踪影。对于有人议论说老穆是江郎才尽也罢,欣赏他作品的刊物编辑换了人也罢,县里某些领导以其作品影射本地的人和事私下给他施压也罢,老穆都从不解释,也很少参与一帮文学青年关于文学未来与“主义”的争论,依旧按时上下班。“我”再次见到老穆,问及他最近可有新作让我们学习学习,得到的回答虽然是一直都在写,但要“写点能换钱的东西。文学嘛,又不能当饭吃。”这话让我惊鄂、悲哀,认为这是对神圣文学的亵渎!但老穆听不进文友们善意的规劝。于是,进80年代末期,老穆用他那支“生花之笔”,左手为刚刚发迹的企业老板树碑立传,右手又瞎编一些耸人听闻的花边新闻供应一些报纸的周末版和地摊杂志,极尽猎奇煽情之能事。钱是挣了不少,老穆及老穆的家庭的物质生活条件也大为改观,但精神世界却完全崩塌了。
由此开始,老穆的灵魂空虚了,在精神和道德上越滑越远。他先是有意规避国内正规出版社的审阅,搞出了一本在境外一家华文出版公司出版的从内容到印刷都堪称劣质,却吸引人眼球能赚到钱的长篇小说《月斜西窗》,招徕了惯于将文学作品中的人物拿来对号入座的一群官老爷和无聊文人们的揣测和非议,继而又与本系统崇拜他的文艺女青年搞在了一起,被老婆捉奸在床。老穆在亷泉县是待不下了,他失踪了......大约到了90年代末,还是“谷未黄”先打听到已改名为“穆齐儿”的老穆在北京的下落。这时的“穆齐儿”供职于“环球文化出版传媒(北京)有限责任公司”,成了“京漂作家”和“出版家”。尽管“穆齐儿”这时的“事业”扑朔迷离,但他与几位文坛大佬的“交往”却让他头顶耀眼的光环——与著名作家王某在酒吧“狭路相逢”,与先锋诗人“深入探讨”,与海子“触及灵魂的交流”,以至于能在名片上挂着一大堆头衔,手挽着时髦女郎荣归故里,向县城的文学青年大谈个人创作和当代文学,提前预言莫言将获诺贝尔文学奖......又是几年之后,老穆再一次回到了亷泉县。只不过这次是真正的铩羽而归。因为他供职的“环球文化”因非法出版、诈骗敛财而被查处倒闭,老穆再也写不出当年《亚地层》那样优秀的作品而不被人赏识,没人能给他解决工作调动和创作津贴之类的现实问题,很像是宋代王安石散文《伤仲永》中神童“方仲永”后来的境遇。在穷困潦倒中,老穆租住在破旧的房屋里,人瘦得变了形,最终死于肺癌晚期。
“穆富贵”作为陈兴云中篇小说《亚地层》着力塑造的主人公,作者多角度、多层次、多场景展示和刻画了老穆由一个文学天才逐渐迷茫虚望直至堕落,最后坠入深渊的心路历程,使这个文学人物有血有肉、丰满结实、真实可信,仿佛就是我们身边的“某一个”。老穆因为在亷泉县出轨文艺女青年后,被迫在北京“江晓天”拼凑起来的“环球文化公司”谋一职业本是无奈之举,但老穆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增添神秘的光环,硬是编造了自己与几位文化大佬的“交往”,与他们聊了文学现状、京派写作......更为离谱的则是吹嘘自己与当时红极一时的诗人海子在其离世的半年前有过“偶遇”,两人曾探讨过诗歌意向与死亡的对应关系。海子还对老穆提出的“亚地层诗歌流派”表示了“兴趣”。老穆这样一番“神操作”,使自己的“京漂作家”的派头更足了。如果说,老穆当初说“写点能换钱的东西”是他文学写作迷茫和堕落的开始,那么,此时供职“环球文化公司”和这番虚望的“包装”,已使自己深陷泥潭不能自拔。这既是老穆虚荣狂妄的性格使然,也符合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2015年初夏老穆顶着一大堆头衔,带着漂亮时髦的“索菲亚小姐”首次返回故里开展文学讲座,这既是他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也是他逐渐走下神坛的开始。几年后,当老穆形单影只再次踏上故土的时候,他的人生已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再也没能从“亚地层”找到通往地面的路。
作家陈兴云在围绕着刻画塑造“穆富贵”这个悲剧人物的同时,也让我们也看到了诸如“陈打铁”、“谷未黄”等等这样一些从其姓名上都带有深刻寓意的基层文学求索者的形象,与作品主人公形成了鲜明对比,共同构成了一个时期县域文学写作者的群像。小说的叙事者“我”——陈打铁,始终与穆富贵保持着一种微妙距离,虽然同为“文学青年”,但又像平行而永不交叉的两条线,“我们和穆富贵,严格意义上算不上朋友,甚至连可以坐下来聊聊文学的文友也算不上”,“我们觉得自己虽然穷,但精神高贵;他虽然有钱,但灵魂堕落”;老谷从廉泉县文化馆一路走到省城《唐都文学》副主编的位置,成为县域写作者那拨人里唯一的“成功者”。但他对穆富贵的态度是复杂的——鄙夷中带有怜悯,痛心中含有隐忍。从最早穆富贵在名刊《开放文学》发表中篇小说《亚地层》,认为“不得了了”“放卫星了”,到穆富贵“写点能换钱的东西”,痛斥他“这是对文学的亵渎......简直是暴殄天物”,再到最后在穆富贵的告别仪式上,老谷在讲话中“没有提那些虚妄的头衔,也没有提那些荒唐的往事,只是提到了很久以前,那个写出《亚地层》的、对文学怀有赤诚和野心的穆富贵。”这时我们看到了一个刚直不阿、敢于直言的清醒者,他也是对穆富贵的“文学人生”最了解也能够正确评价的“同行者”,尽管走在同一条异化的路上,只是速度不同、终点不同。因此陈打铁和谷未黄这两个“文学守夜人”的塑造,既映衬了县域写作者“文学人生”的不同轨迹,又极大地丰富了作品的内涵和张力,还使得这部中篇小说具有存“史”资“文”的特殊意义。
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纵观“穆富贵”跌宕起伏的一生,我们既惊叹他当年超凡脱俗的文学才华,更哀叹他迷茫、颓废、虚狂后的堕落。正因为他严重偏离了文学创作的正确轨道,违背了文学创作的初心和基本规律,被拜金主义迷了心窍,鼠目寸光,急功近利,耐不住清贫与寂寞,最终跌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既葬送了自己的秉赋灵气,又亵渎了文学的神圣与高洁。尽管“穆富贵”也有过短暂的富足与“辉煌”,但这些都像泡沫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恍如过眼云烟,留不下什么有价值的痕迹。
“穆富贵”的悲情人生,也是那个特殊时代下文学创作曲折道路的真实写照。他的悲剧,值得每一位怀揣文学梦想的人深刻记取。作者陈兴云用“穆富贵”这样一个鲜活生动的文学典型形象,为每一位文学爱好者上了难得一课。
作者简介:

徐志军,西北大学中文系毕业,汉中市南郑区机关退休干部。现居陕西汉中市)
审核: 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