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赋文/郭瑞琳
序
维七月既望,孟秋之朔,月隐星沉,河斜斗转。斯时也,金风初度,玉露始漙,黍稷方登,瓜果渐熟。而民间有节,名曰中元,道家谓之"地官赦罪",释氏呼为"盂兰盆会",俗世则称"鬼节""七月半"。三教同源,古今共祭,慎终追远,民德归厚。余感其仪文之盛,哀思之深,遂作斯赋,以志岁时之迁,以抒人天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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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若夫节届中元,时维秋半。阴气渐盛,阳气潜收。昼短苦夜长,宵深觉露寒。是夕也,万户闭门,千村烛燃。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此何境也?此何时也?乃人鬼交感之辰,幽明相通之夜也。
溯其源流,厥有三端。一曰道教之典:夫天地水府,三官分司。天官赐福于上元,地官赦罪于中元,水官解厄于下元。地官者,南极长生大帝之属也,七月十五日,考校人间善恶,录籍诸天福禄,赦免九幽罪魂。故道观设斋,诵经礼忏,灯火通宵,钟磬达旦。
二曰佛教之仪:昔目犍连尊者,得六神通,欲报母恩。见其亡母堕饿鬼道,喉细如针,腹大如鼓,纵有珍馐,入口成火。尊者悲号,以钵盛饭,往饷其母。母得钵饭,左手障钵,右手取食,食未入口,化成火炭,遂不得食。尊者驰还白佛,佛言:"汝母罪根深结,非汝一人力所奈何。当须十方众僧威神之力,乃得解脱。"乃教以七月十五日,备百味五果,盛于盆中,供养十方大德众僧。是时,目连母得脱饿鬼之苦。此"盂兰盆"之所由名也。"盂兰"者,梵言"倒悬",喻饿鬼之苦;"盆"者,器也,盛供养之具。后世沿袭,遂成永制。
三曰民俗之传:谓七月一日,地府开鬼门,放诸幽魂,归享祭祀,至三十日乃闭。故人家先期洒扫庭除,陈设祭品,以迎祖先亡灵。或有新丧者,则举家哀恸,哭声彻于街巷;或祭孤魂野鬼,设食于野,谓之"普度",使无祀之鬼,亦得饱餐。此则华夏自古"事死如事生"之遗意,仁民爱物之溥心也。
至若节俗之繁,南北各异,城乡不同。都市之中,高楼夹道,车马喧阗。虽无旷野焚纸之便,亦有街头设奠之仪。夜幕低垂,华灯初上,于十字路口,于河桥岸边,画灰为圈,焚香秉烛,陈列果蔬,堆叠纸钱。老者喃喃,述祖先之德业;稚子肃肃,随长幼之跪拜。纸灰随风,飘飖而上,若蝴蝶之翻飞;烛焰映水,摇曳不定,似星河之倒悬。或有放河灯者,以纸扎荷瓣,中置烛芯,千盏万盏,顺流而下,幽幽明明,如鬼火之游于阴壑,如渔灯之散于夜江。此则城市之景也。
若夫乡村之祭,尤为朴茂。祠堂之前,广场之上,搭台演戏,名曰"普度戏"。所演多目连救母故事,或《西游记》地府之段,锣鼓喧天,观者如堵。戏台之下,设孤魂之棚,糊纸为神鬼之像,狰狞可怖,以镇邪祟。祭毕,分胙肉于众人,曰"吃公",谓食祖先之赐,可得福庇。是夜也,小儿不敢夜行,老人戒勿露宿,谓阴气太重,易惹邪魅。此则乡野之风也。
更有闽台之地,盛于中元。台北基隆,有"鸡笼中元祭",历百余年而不衰。放水灯,为先导之仪,以迎孤魂;开普度,为祭祀之正,以荐牲醴。花车巡游,百艺杂陈,人鬼同欢,昼夜不息。闽南泉州,则有"抢孤"之戏,于高柱上悬祭品,健儿攀援而上,争先恐后,以得者为荣,谓可获鬼福而避邪灾。此则海隅之异俗也。
然余观中元之旨,不在鬼神之迷信,而在人伦之敦厚。夫死者长已矣,而生者长相思。中元一祭,所以通生死之隔,续幽明之情。祖先虽没,音容宛在;子孙虽愚,孝思不匮。一盂之饭,非徒饱饿鬼之腹,实以安孝子之心;一陌之纸,非真资阴间之用,聊以寄阳世之哀。故孔子曰:"祭如在,祭神如神在。"此"如"字者,恍惚之间,诚敬之至,非谓真有鬼神来格,乃谓精诚所感,如在目前也。
且夫中元之夕,月黑风高,万籁俱寂。独坐中庭,焚香默祷,追念先人,音容笑貌,历历如昨。或忆祖父之慈颜,手持烟杆,坐于门槛,讲古说今;或思祖母之温语,身倚机杼,灯下缝衣,针脚绵密。斯人也,而今安在?黄土一抔,白骨已朽;空堂无人,蛛丝尘网。唯有此心,耿耿不昧,岁岁中元,年年涕泪。此则中元之所以感人深者,非在鬼神之可畏,而在人伦之难忘也。
又况中元之时,正当秋令。天高气爽,云澹风轻。田野之间,稻浪翻金,棉桃吐絮;果园之内,枣垂玛瑙,梨缀琥珀。此则造物之赐,四时之功。人当此际,感岁月之不居,念生涯之如寄。春种一粒,秋收万颗,既有天道之酬勤;少壮努力,老大不伤,亦惧流光之暗换。故中元之祭,不独哀死者,亦所以警生者也。使知人生有尽,当惜分阴;荣华无常,莫矜旦夕。及时行孝,无待风木之悲;及蚤修身,庶免桑榆之憾。
今之世人,或斥中元为迷信,禁焚纸,罢祭祀,谓为移风易俗。然余以为,礼之本在敬,祭之旨在诚。苟能存其诚敬,革其奢靡,何必尽废?若使数典忘祖,薄情寡恩,虽日倡科学,月讲文明,而人心浇薄,世道颓靡,亦非治国之善术也。故中元之节,存之足以厚风俗,废之适足以薄人伦。是在贤者之斟酌,智者之变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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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曰: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中元在望,哀思凄凄。
焚我纸帛,酹我酒醴。
祖考来格,神灵来依。
生者有尽,死者长归。
幽明一理,人鬼同悲。
慎终追远,民德不违。
千秋万祀,此志莫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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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
岁次甲辰,序属孟秋。余旅居城市,久不闻爆竹之声,不见焚纸之焰。中元之夕,独对孤灯,忽忆儿时故里,祖父携余,夜赴河干,放灯焚纸,指星月而告曰:"此汝曾祖归也。"余时幼稚,仰首苍穹,但见银河耿耿,万籁俱寂,心有所感,而不知其所以然。今祖父亦作古人十年矣,而余复以中元之感,传之文字。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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