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初夏,西安市委办公楼里。
一场关于城市发展规划的会议开到一半,市委书记何承华突然打断了正在发言的同志:“西安车站东面那片低洼地,下雨天老百姓怎么办?我们在会上谈规划谈指标,可老百姓眼下泡在水里,这个事谁管?”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了。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想解释,他摆摆手没让说。第二天一早,他没通知任何部门,只带了秘书就往车站东边去了。

那天下着大雨,低洼处的积水已经齐腰深。六十三岁的何承华把裤腿卷到大腿根,脱了鞋,踩着泥水一步步往前走。齐腰深的水漫上来,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去推被淹住户的门。一位老太太认出了他,当场掉下眼泪:“何书记,你怎么亲自来了?”他扶着老人说:“我不来,怎么知道你们受了多大罪?”
挨家挨户看完,他在水边上站了很久。回来的路上他对秘书说了一句话:“当官的自己坐在干处,让老百姓泡在水里,这个官当得有什么意思?”当天下午,他就在市委办公会上拍了桌子,要求立即启动低洼地改造工程。这项工程后来持续了好几年,那片区域的老百姓终于不用再年年防水、年年遭殃。

打开今日头条查看图片详情
何承华是陕西长安人,1919年出生。十六岁那年,正是民族危亡的关头,他参加了革命。十七岁入党。从西安学联宣传部长到西北局统战部秘书,从兰州军管会秘书长到西安市委委员,他在西北大地上一步一个脚印走了大半辈子。他是那种在战争年代入了党、在建设年代当了官、一辈子没离开过老百姓的人。
建国后,他去了甘肃。省委秘书长、常委、书记处书记,一干就是十几年。1965年调任黑龙江牡丹江地委常委。西北、东北、西北,兜了一大圈,但他身上那股子西北人特有的执拗和实在,一直没变过。
真正让一批人记住何承华这个名字的,是1973年那件事。
那一年,国家决定组建石油工业部石油天然气管道局。这项任务极其艰难:中国当时几乎没有长距离油气管道,一切要从零开始。何承华被任命为党委书记。说是党委书记,其实就是个光杆司令。创业初期,只有几个人,一部车,连办公用房都没有,住的是活动板房。东北的冬天,零下三十多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他和工人们一起啃冷馒头、睡工棚,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有一次大雪封路,给养送不上来,他们连吃了三天咸菜疙瘩。管道一寸一寸往前铺,中国的石油动脉就这样从无到有地建立起来。多年后,当年和他一起创业的老工人说起那段日子,还会红着眼圈说一句:“何书记是跟我们一块吃苦的人,他没把自己当官。”

1979年,何承华回到陕西,任省委常委、副省长。1982年5月,中共中央批准他任中共西安市委第一书记。这一年他六十三岁,人生走过了一个甲子,终于回到了出发的地方。上任那天,他没搞什么仪式。有人后来回忆,他进了办公室就把门关上,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长时间。桌上摆着一份西安地图,他戴着老花镜看了又看,偶尔用红笔在某个地方圈一下。那个下午,他一句话没说。
1983年8月,根据中央通知,西安市委取消第一书记称谓,何承华改任市委书记。无论在什么岗位上,他做事只有一个标准:老百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他在西安做得最让老百姓叫好的,是几件看似琐碎却实实在在的事。
那时候西安城里的公厕又少又脏,外地游客来了抱怨,本地人更是苦不堪言。何承华在市容检查中发现了这个问题,当即要求有关部门限期整改。后来西安市新建和改造了一大批公厕,这件在今天看来不算什么的小事,在当时却让无数市民拍手称快。

还有一件事。1983年前后,西安部分区域出现了生活用水供应不足的问题,尤其是夏季高峰期,一些住在高楼层的居民连着几天用不上水。何承华收到群众来信后,亲自跑到几个小区去看。七月的西安热得像蒸笼,他爬上六楼,敲开一家人的门,拧开水龙头,一滴水都没有。他当时脸就沉了。回去之后,市里紧急协调,增加供水设施,调整供水调度方案。那一年夏天,西安城再没出现大面积断水。
何承华主政西安的这两年多,正是这座城市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关键期。在他的主持下,西安市贯彻落实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大力调整国民经济。经济体制改革从扩大企业自主权起步,逐步深入。那时候阻力很大,有人担心步子迈大了出问题。何承华在一次市委常委会上说了一句话:“改错了是我的责任,不改错过了机会是西安人民共同的损失。”这句话后来被不少人引用。
在他的推动下,西安市的工业生产和城市建设逐渐走上了快车道。国有企业开始松绑,市场活力逐步释放。到1990年,全市国内生产总值突破百亿大关,工业总产值是1980年的3.3倍。一座内陆古城,就这样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一步步活了过来。但西安人记住何承华,不单是因为这些数字,更是因为他做决策的时候,心里始终装着那些最普通的人。

他还做过一件今天看来极有远见的事——对西安旅游资源的保护与开发。西安是十三朝古都,文物古迹多如牛毛。
1984年11月,何承华离任。此后他担任陕西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省顾问委员会常委,1991年离休。退下来的他,把更多心思放在了下一代身上。他常说一句话:“我这一辈子,组织上给的够多了,省下来的,应该还给老百姓。”

1995年,他拿出自己和子女省吃俭用积攒的6万元人民币,在家乡长安区第十一中学设立了何承华奖助学基金。那时候6万元不是小数目,是他一分一分从退休工资里攒出来的。有人劝他留一点养老用,他摆摆手:“我有退休金够花,孩子们读书等不了。”离开省扶贫基金会时,他又把多年来未领的工作补贴连同利息1.7万元,全部捐给了长安区大兆乡西井小学。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留给子女,他还是那句话:“孩子们都有手有脚,自己能挣。”
他去世前一年,还专门回了一趟长安区第十一中学,坐在教室里听了一堂课,又去看了看获奖学生的名单。临走时跟校长说:“钱不够了跟我讲,我再想办法。”校长后来回忆说,那天老人走的时候,步子很慢,在校门口回头看了好几次。

打开今日头条查看图片详情
2005年5月1日11时,何承华因病医治无效在西安逝世,享年86岁。遗体在西安三兆殡仪馆火化那天,很多老百姓自发来送他最后一程。队伍排了很长,有人捧着花,有人就只是站着,红着眼眶。人群中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是二十多年前他在齐腰深的水里扶过的那位。她说:“何书记走了,我来送送他。”
那个十六岁参加革命、六十三岁回到故乡主政、八十六岁长眠于这片黄土地的老人,走了十九年了。
他蹚着齐腰深的水查看灾情的那条路,如今早已不再积水,宽敞的街道两旁盖起了新楼。他捐出6万元设立奖学金的那所学校,一届又一届的学生走出了乡村,有人考上了大学,有人成了工程师、教师、医生。他亲手参与组建的石油天然气管道局,如今已是纵横全国、绵延万里的能源大动脉,把油气送到了千家万户。他主政期间推开的城市改造和体制改革,让西安这座千年古都重新站到了时代的前沿,GDP早已迈过万亿门槛。

何承华走了。但西安人没有忘记他。
那个在八十年代初带着西安蹚过转型深水区的老人,那个蹚着齐腰深的水去看老百姓房子的老人,那个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捐给了家乡学校的老人——他的名字,和这座城市紧紧连在一起。他不曾在任何地方留下名字命名的道路或广场,但他留下的东西比这些更长久:那些实实在在办成的事,和那些实实在在记着他的人。
就冲这些,西安人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