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老爹是个叫花子
作者:朱墨
故乡的风里,总藏着些被岁月磨亮的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住在我家隔壁,被我们唤作“瞎子老爹”的三老爹。他是我娘的堂叔公,半生漂泊,历尽磨难满身伤痕,却心底始终保有一份温热的叫花子。
三老爹的一生,满是颠沛流离的舛途。约莫七八岁时,他染上了天花,痊愈后黝黑的脸上布满麻子,五官模糊难辨,模样着实有些骇人。他的视力也因此受损严重,不足常人的三分之一,我们便常唤他“瞎子老爹”。那些被岁月刻在脸上的麻子,藏着比皱纹更深的苦难,也藏着比星光更亮的善良。
十二三岁那年,族人听信了算命先生的谶语,认为这孩子是个灾星,会对族人不利。一日,他娘无意间偷听到他爹与族长的谈话,二人说他相貌怪异,是族人的克星,留着不仅白白耗费家中钱粮,还会让家族蒙羞,竟生出了除掉他的念头。
暮色缓缓浸染了整个村庄,昏黄的油灯在屋内摇曳不定。他爹与族长压低的交谈声,字字句句如毒蛇吐信,钻进他娘的耳朵:“长得丑,没用,白养,丢族人的脸……”这些冰冷的话语,似锋利的刀刃,一下又一下剜着她的心。
待到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消散,黑暗彻底笼罩村庄,他娘才将他拉到角落,眼神里满是恐惧与不舍,声音发颤:“娃啊,你的伯伯们要对你下狠手,这个家你待不下去了,快走吧!”三老爹瞪大双眼,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眼眶瞬间通红。他满心困惑,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要被家人如此对待。
黑夜中,三老爹躲在草垛后面,只见几个黑影手持绳索和铁锹,鬼鬼祟祟地朝着他家走去。月光下,铁锹泛着森冷的光,犹如索命的镰刀。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不敢出。待黑影们进了屋,他强忍着泪水,咬了咬牙,转身朝着村外拼命跑去。夜风吹过,衣衫猎猎作响,脸上的泪水被吹干,留下一道道咸涩的痕迹。前路茫茫,他不知道该去往何处,只清楚,身后那个所谓的家,再也回不去了。
离开家的三老爹,像无根的浮萍般在天地间漂泊。他踟蹰于阡陌小径,目光茫然,心中空无一物,唯有脚步机械地向前挪动。他的人生,是被命运推着走的浮萍,却在风雨里生出了扎根的韧劲。
连日的饥肠辘辘,让他早已虚弱不堪,最终倒在了一户人家的草垛旁。这家的大娘出门抱柴火时发现了昏迷的他,见他饿得奄奄一息,心生怜悯,将他领进屋内,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他狼吞虎咽地吃着,那滋味,仿佛是此生尝过最鲜美的佳肴。
恍惚间,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拼凑——四五岁那年,母亲曾带他来过此地,隐约记得姑奶奶的家就在这附近。此后,他开始四处打听姑奶奶的下落,可连姑奶奶姓甚名谁都记不清,找了许久,终究一无所获,或许,是他记错了地方。
饿极了的他找不到吃食,只能厚着脸皮向人讨饭,就这样成了一个小乞丐。有一回乞讨时,一条恶犬突然窜出,龇牙咧嘴地向他扑来。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把抱住不远处的大娘,恶犬见状才停止了攻击。大娘看着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心疼不已,想将他留在身边照顾。但三老爹深知,自己连家都容不下,又怎忍心给善良的大娘增添负担?
又是一个暮色四合的傍晚,他饿得昏死在排湖边的芦苇丛中,幸运的是,他遇到了张伯伯。张伯伯待他如亲生儿子,悉心照料,二人每日相伴在湖边摸鱼采藕,在困苦中相互依靠、彼此取暖。
也是在此期间,他结识了住在排湖北岸的打鱼人四爷。四爷与张伯伯相识多年,往来频繁。四爷有个女儿,比他小两岁,十七八岁那年,经由张伯伯撮合,他与四爷的女儿水秀喜结连理。
命运总是这般难以捉摸。婚后一年,水秀怀上了身孕,已有五六个月的光景。想到再过三四个月,自己就要做父亲,三老爹满心欢喜,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然而世事无常。一天下午,水秀打算回北岸看望母亲,四爷特意前来接她。彼时湖面上本是晴空万里,却骤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一场暴风雨毫无预兆地袭来。三老爹守在湖边,望着翻滚的湖水,心中莫名慌乱,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暴风雨尚未停歇,他便急忙借来一艘小船,朝着北岸水秀娘家的方向奋力划去。小船在汹涌的波涛中剧烈颠簸,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难忍。
抵达水秀娘家后,三老爹得知四爷和水秀并未到达,顿时心凉了半截。他心急如焚,在湖边发了疯似的四处寻找,嗓子喊哑了,双脚也被磨破,却始终一无所获。三天后,四爷和水秀的尸体先后在湖边被发现。望着水秀隆起的腹部,三老爹心如刀绞,他知道,自己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巨大的悲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眼前一黑,瘫倒在地。泪水与雨水交织,滴落在冰冷的湖水中,那个即将圆满的家,就这样支离破碎。这般锥心之痛,如万箭穿心,又有几人能承受?
不久之后,张伯伯也因病离世。至此,三老爹彻底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家寡人。此后,他靠着在湖边野地里讨生活,竟也摸索总结出一套治疗蛇咬的独特手法。命运给了他最刺骨的寒冬,他却用一双粗糙的手,捂热了别人的暖春。
解放后,三老爹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母亲见到失散多年的儿子还活着,激动得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老泪纵横。三老爹紧紧拥抱着母亲,这些年漂泊在外所受的委屈和对亲人的思念,都在这一刻化作奔涌的泪水。因着贫穷的出身和坎坷的苦难经历,他后来被推选为大队的贫协主任。从此,他对党怀着深厚的热爱,工作认真负责,常常四处讲述忆苦思甜的故事。苦难是刻在生命里的烙印,却也成了他回望来时路的勋章。
土地改革时,三老爹斗地主、整治不正之风,格外积极。大约在1972年,批判“叛徒公贼刘某某”期间,还发生过一件事。三老爹的小侄子五海和我同班,有一次五海向母亲索讨蛋炒饭,母亲没给,他便闹着不肯上学。这件事传到三老爹耳中,他认定孩子沾染了“修正主义”思想,必须严肃批评。于是,他在全校师生大会上对五海进行批斗。当时五海被吓得尿了裤子,我站在人群中,看着三老爹满脸严肃的神情,心里既害怕,又困惑不解。
担任贫协主任期间,曾有人多次为他牵线搭桥介绍对象,可他都一一推辞了。后来,他搬去与大哥同住,大哥大嫂待他亲厚,他也尽心尽力地帮衬着家里。
那个特殊的年代,基层干部有推荐亲属成为工农兵大学生、获取商品粮资格或是安排公职的机会。三老爹便将这份珍贵的机会,给了大哥的小儿子二喜——也就是我们平日里唤的二叔。二叔被分配到邻镇的食品公司,负责杀猪。每次回家探亲,他总会带上些猪下水,除了自家留着改善生活,还热情地分给隔壁的乡亲们。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些猪内脏无疑是难得的美味,我们家也有幸尝过几次。二叔厨艺精湛,他家晾晒的腊肠色泽诱人,味道香美,至今令人回味无穷。
父亲常年在外工作,那时我们兄弟年纪尚小,每到夜晚,三老爹总会特意来家中陪伴我们。犹记得一个寒冬,北风呼啸,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我突然发起高烧,整个人迷迷糊糊的。三老爹守在我的床边,不停地忙碌着,一会儿更换敷在额头上的凉毛巾,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喂我喝水。他那布满岁月皱纹的手,轻轻贴在我的额头,动作轻柔又满是关切。在他彻夜的悉心照料下,我滚烫的体温才渐渐退去。看着他疲惫却欣慰的面容,年幼的我心里满是感动与温暖。
1981年,我参军离开了家乡,再次与三老爹相见,已是1986年。刚走进村口,就看见他坐在门口,默默抽着烟,眼神里满是期盼。我急忙上前问好,将一条香烟和100块钱递到他手中。我们坐在院子里,沐浴着暖阳,聊起这些年各自的经历。三老爹笑着说知道我在武汉,言语间满是对大城市的向往,眼中闪烁着羡慕与骄傲的光芒。
那年弟弟结婚,身为部队摄影员的我,特意从部队带回相机,想为家人和乡亲们留下珍贵的影像。在那个相机稀罕、拍照机会难得的年代,我满心希望能给三老爹拍张照片。可他却连连推辞,像个害羞的孩子般躲躲闪闪。最后在一众乡亲的劝说拉扯下,我才好不容易抓拍到他的身影。这张被我命名为《快给大爷来一张》的照片,后来竟在全军摄影比赛中荣获了奖项。
那次见面分别后,我与三老爹便再未谋面。约莫过了五六年,弟弟传来消息,说三老爹已经离世。听闻噩耗,泪水瞬间模糊了我的双眼,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如同电影画面般在脑海中不断闪现。细细算来,他离开时,也不过70岁左右的年纪。
三老爹一生未曾拥有亲生子女,这无疑是他人生中巨大的遗憾。所幸过继给他的侄儿二喜,对他关怀备至,视如亲生父亲。据说,三老爹离世时,二喜按照当地风俗,为他举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前年我回到家乡,站在屋后的菜地里,弟弟指着旁边那个微微凸起的小坟丘告诉我,那便是三老爹的安息之处。坟头长满青草,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他坎坷又不平凡的一生。故乡的土埋着他半生的颠沛,坟头的草摇着他一世的传奇。
大约十年前的一天,在广州的家中,我迎来了一对年轻夫妇——同村的小强和小红。小红正是三老爹的孙女,也就是二喜的女儿。二人在广州海珠区经营服装生意,此次特地前来探望我。他们自报家门后,我连连点头,对他们的长辈十分熟悉,也知晓那些过往的故事。
记得有一年收麻梗,小强的父亲担心放在外面的麻梗淋雨难以燃烧,便将其搬回了家中。不料,麻梗意外戳烂了堂屋中间张贴的伟人像的一只耳朵。不知是谁将此事举报,三老爹得知后,当即组织召开批斗会。批斗会场就设在我家门前堤边的老台上,那时我大概6岁,亲眼目睹了现场的一切:小强的父亲被吊在树上,三老爹认定这是对伟人的不满,且是故意为之,扬言也要扎烂他的耳朵,还命令他人动手,在小强父亲的耳朵上扎出一个缺口。从此,小强父亲便落下了缺耳朵的残疾。那段记忆,至今仍历历在目。
谁能料到,曾经有着这般矛盾纠葛的两个家庭,后代竟能走到一起,结为夫妻。命运的轨迹如此奇妙,令人难以捉摸。三老爹的故事,也成了村里人口口相传的一段传奇,其中饱含着辛酸与感动,更深深烙刻着时代的印记。
他从命运的刀锋里逃出来
满身伤痕,却捂热了人间的暖
苦难刻进骨血,成了生命的勋章
坟头的青草摇啊摇
摇着他一生的颠沛与温柔
风又吹过故乡的坟头,草叶簌簌作响,像在一遍遍诉说着那个叫花子的故事。他带着一身伤痕来,又揣着一腔温热走,把苦难活成了勋章,把平凡过成了传奇。
2015年5月18日 朱墨于广州
【作者简介】
朱墨,湖北仙桃人,学者型艺术家,书画与文学皆有建树。2004年获评人民日报《人民论坛》年度杰出人物;同年为中国第一福塔创作的巨型摩崖石刻《百福壁》,是彪炳史册、千古流芳的经典艺术佳作。2008年获国务院扶贫办授予“公益典范”荣誉。2015年入编《中国国家大典》。2017年4月,于联合国举办“和平万岁”主题作品展,在联合国广场即兴创作诗歌《和平万岁》享誉国际。著有《朱思墨迹》《我活了一千年》《和平万岁》《向诺贝尔文学奖出发》等多部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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