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杯咖啡
远山
记得我喝的第一杯咖啡，还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事了。
在通常情况下，凡是第一次，它都会令人记忆深刻，难以忘怀。
我的第一杯咖啡，不是在咖啡厅，也不是在家里喝的。在那个年代，好像还没有咖啡厅，喝咖啡似乎也不是常人所能享受的。
我喝的第一杯咖啡，是在我母亲的一位同事家。
她是一位日本遗孤。与我母亲在同一家医院做儿科医生。由于她不同寻常的身份，在那个年代一直是被打压、被监视、被改造的牛鬼蛇神。在单位低人一等，抬不起头，受人歧视。除了给患儿看病外，单位里的什么脏活、累活都是由她去做。诸如刷厕所、扫院子、擦玻璃、清洁走廊的卫生等等。
一来了运动，还要在脖子上挂个大牌子，被拉去批斗。由此可见，对一个女人、对一个女医生、对一个家庭主妇来说，是多么得不容易啊。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改革开放后，她的自身状况，她的周边环境开始好转了。尤其是在中日恢复邦交之后，许多日本人来中国寻找当年被无奈抛弃的日本遗孤，因此，我母亲那位同事也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及兄弟姐妹，并在积极办理回日本的相关事宜。
那时的中国人真的是孤陋寡闻，别说是金发碧眼的洋人，即使跟中国人相差无几的日本人也不多见。
听母亲说，医院里有个日本人，我很新奇，很想知道那个日本人长什么样。听说她还育有几个女儿，我在心里懵懵懂懂地期许着什么。那也许是天真少年心中开始蠕动起的性意识吧。
我忘了因为什么，我终于有个去母亲单位那位日孤家的机会，当时我心里高兴死了，我按着母亲说的地址，乘15路公交车，我并没有怎么费劲便找到了她家。
记得她家住在友好广场附近，她住的房子临街，那房子是一趟长长的二层楼建筑。楼道里和住屋都不太大。
她家塞得满满登登，我坐在一张单人椅上。母亲同事待人和蔼可亲，一脸慈祥的模样，她哪有一丁点牛的鬼蛇神样子。我不知当时人们为什么歧视她，讨厌她。
当时她只一人在家，可我多想见见她女儿们。我四下打量屋子。不一会儿，她端着一杯咖啡，笑着朝我走来。
那咖啡杯子，我是第一次看见，它有点漏斗形状，白瓷杯上印着一朵红艳艳的大花朵，杯子底还有一个白瓷托盘。我伸出双手，颤颤巍巍接过咖啡杯子。
杯子里是满满的浅棕色并透着淡淡的香甜的液体，当时我不知道那就是速溶咖啡。我喝了一小口，顿时觉得一股诱人的香甜在我口腔里炸裂开来，简直太好喝了，这是什么神液啊。那股又甜又香令人情痴神迷的液体缓缓经过喉咙涌入我的胃口。我情不自禁想闭上眼睛，把那种人间美味刻进骨髓里去。我真不敢相信，在这世上会有这么好喝的东西，太不可思议了。我多想知道它是什么，它叫什么名字，可我的自尊心作祟，我不好意思问出口。后来我才知道它是速溶咖啡，是日本的UCC速溶咖啡。
现在我已不怎么喝速溶咖啡了，我也不怎么去咖啡馆喝咖啡。我算是一个咖啡爱好者吧，我家现在除没有虹吸式咖啡器具，其余的都有了，如美式萃取咖啡机、法压壶、手冲式等咖啡萃取器皿。去年我又买了一台全自动咖啡机。
现在我基本都在用全自动咖啡机了，我觉得它萃取的咖啡液面上覆盖了一层乳白色的咖啡油脂很是诱人。
当然有时我也用其他咖啡器皿制作咖啡，那只是图个新鲜感。我现在大都喝美式黑咖，有时也想喝点速溶咖啡，现在的速溶咖啡品牌很多，可是喝来喝去，总觉得都不如在母亲同事家喝的那杯日本UCC速溶咖啡。这是不是有点奇怪？我母亲今年已九十高龄，她那位早回日本定居的同事还在不在世，我不知道。她的女儿们还好吗？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她当年亲手递我的那杯速溶咖啡真是好喝极了，那绝对是一种人间美味。
它会一直与我保持若即若离的态势，因为它是我人生中第一杯咖啡。
写于书房
2026年8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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