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最美是清秋(散文)
文/杨春华(江苏连云港)
晨曦初绽时,薄雾像一匹未染的素绢,轻轻覆在熟睡的屋檐上。我推开窗,那凉意便踮着脚尖溜进来,贴着面颊,像久别重逢的故人欲语还休的呼吸。昨夜的露珠还挂在桂树的叶尖,每一滴都裹着一枚小小的、澄明的秋阳,风过时便碎成千万片光,叮叮当当洒了一地。
林子里渐渐有了声响。先是麻雀扑棱翅膀在地上觅食,接着是松鼠在枝桠间跳跃的碎步,最后,连那些沉睡了整个夏天的蝉蜕也醒了 ,它们不再嘶鸣,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一片梧桐叶如何松开紧握了半生的手,在半空中旋出最后一个圆舞。那姿态矜持极了,像迟暮的美人最后一次揽镜自照,明知要谢幕,却偏要谢得从容。
溪水瘦了许多,露出底下圆润的卵石,像撒了一河床的玉。水声也潺潺悦耳,不再是夏日那般喧闹,却像珠子一颗一颗往青瓷盘里落。有枯荷斜斜地立着,褐色的茎秆撑住一顶残破的伞,伞下偶尔游过一尾红鲤,鳞片上沾着的都是光细细的、凉凉的光,仿佛刚从月宫里偷渡而来。
午后的光线是斜的,斜斜地穿过竹林,在青石板上画出斑驳的篆字。风过时那些字便簌簌地动,像谁在翻一本线装的书。我俯身拾起一片银杏,金黄的扇面上脉络依然清晰,摸上去却有丝绸的凉。忽然想起幼时祖母总在这时节晒柿饼,红彤彤的柿子整整齐齐排在南窗下,像一列列小小的、甜蜜的灯笼。如今祖母已经走了一整个轮回的秋天,而柿子的甜味,还留在每一阵北来的风里。
暮色来得早了。西天烧完了最后一把火,灰烬里还透着些暖昧的紫。炊烟从远村升起,淡蓝的,笔直的,像谁用最细的狼毫在天幕上写一行无字的诗。归鸟的翅膀剪开暮色,剪出几道浅浅的伤口,渗出的不是血,是清凉的、蜜色的光。这时候宜焚一炉香,宜温半壶酒,宜翻开一封没有署名的旧信字迹已模糊了,可读着读着,便能听见那年秋天的雨声。
夜终于完全地来了,月光如水像在白绸上玉梳。虫声从四面八方漫上来,细细密密的,织成一匹凉滑的缎子,将整个小院温柔地裹住。我坐在阶前,看瓦片上凝起的新霜,那霜花在月下泛着幽蓝的光,像谁把碎了的星星重新拼凑。这样的夜里,坐着看时间如何从指缝间流过,留下清冷的、琥珀色的痕迹。
清秋啊清秋,你是年岁里最矜持的一章。不像春那样喧嚷着要人看见,不像夏那样热烈着要人回应,你只是静静地来,静静地去,把所有的美都酿成一杯凉薄的酒,教人饮下时,分不清是醉意还是怅惘。
风又起了。我拢了拢衣襟,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在枝头轻轻地、轻轻地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