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这辈子见过的庄稼人里头,我始终觉得,我外爷算得上是地地道道的“土圣人”。
外爷一辈子扎根黄土,面朝田地背朝天,没读过多少书,认不得几个字,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一辈子和土地庄稼打交道。可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处处透着规矩、透着善良、透着通透。做人做事堂堂正正、中规中矩,待人处事稳稳当当、有理有节。一辈子不惹是非、不占便宜、不亏人心,在乡里街坊眼里,他虽是一介布衣农夫,格局品性,却远超很多识文断字的人。庄稼人的忠厚、实在、仁义、担当,全都完完整整刻在了我外爷的骨子里。
外爷这辈子心善心软,最见不得旁人可怜,一辈子帮衬乡邻、帮扶弱者,在方圆村里落下极好的名声。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邻家旺发叔家的事。当年旺发叔的父亲在世时,家里光景过得稀荒,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家境贫寒,熬得人喘不过气。后来旺发叔他父亲早早撒手人寰,家里瞬间塌了顶梁柱,只留下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孤苦伶仃守着一个破家。 那时候村里人大多日子都不宽裕,各家自顾不暇,很少有人愿意伸手帮扶这苦命的一家人。唯独我外爷,看母子二人实在可怜,打心底里疼惜,主动扛起了照看帮扶的责任。年年岁岁,帮衬着家里农活,照看孩子长大,一路扶持,费心费力,硬生生帮着旺发叔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帮着这苦难的家庭撑起了一片天。
外爷这辈子没有亲生儿子,一辈子良善,却从不争长短、论得失。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舅舅年纪特别小的时候,就来到我外爷家里生活,一直在外爷家长大成人。舅舅是论功村的人,学下一身木匠手艺,是个老实本分的木匠。
外爷晚年常常挂在嘴边感慨:想不到我文嫣是个福人哩。
这句简短朴素的话语,我记了一辈子。外爷看着女儿一辈子吃苦受累,大半辈子辛劳奔波,受尽煎熬。老人家心里总盼着,熬过苦日子,往后能有安稳光景。一句感叹,藏着老父亲满心的疼惜,也藏着对女儿往后岁月一份美好的期许。
岁月流转,人事更迭,一晃多年过去。我母亲晚年卧病在床,身子衰败,常年离不开人照料。有一回,我舅舅和舅母专程赶来探望,也是难得的亲人相聚。母子姐弟坐在床边闲话家常,舅母满心感慨地叹息:“好姐哩,你看看这一茬一茬的人,来回更替,哪里还有几个人能像你这般,晚年能安安稳稳享些福气!”
那时候母亲已经常年卧床,言语不多,身子虚弱,可心里依旧惦记着待客的礼数。闲谈之间,还特意叮咛我:“云平,快招呼你大大、你妈妈,引着去饭馆吃饭,可别怠慢了亲人。”
这般细碎温暖的亲情画面,哪怕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印在我的心里。母亲就算身染沉疴,待人接物的厚道礼数,一刻也不曾放下。 我舅舅性子沉稳厚道,不善言辞,心里却一直牵挂着我母亲这个姐姐。往后多年,舅舅年岁渐长,腿脚不便,不常亲自登门探望,逢年过节,便让他的两个孩子、也就是母亲的亲侄儿,专程过来探望姑姑。年年岁岁,从未间断,这份娘家亲情,踏实又厚重,让人心里格外暖和。
后来母亲病重,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舅舅私下专门跟我交心,语重心长地劝我:“你妈年纪实在太大了,身子彻底耗空了,这病不用再折腾着看了。人老到这份上,生老病死都是天道常理,人人都有要走的那一天,顺其自然就好。”
我心里明白舅舅的心意,他不是冷漠无情,是看透了生老病死,心疼母亲常年受病痛折磨,不想再让老人遭治疗的罪。我默默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万般无奈。
可真到危急关头,为人子女,终究舍不得轻言放弃。
有一天清晨,我起床开机一看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我弟弟打来的十几个未接来电。我的心瞬间咯噔一下,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我太清楚家里的情况,弟弟平日里沉稳细心,若非母亲突发急病,绝不会这般急切连环打电话。
我不敢耽搁半分,立马回拨电话,声音都带着慌乱:“咋了?咱妈是不是不对劲了?”
弟弟在电话那头语气急促,却还尽量安抚我:“哥,你先别急,你先赶紧过来。”
我一刻不敢耽误,立刻打车往弟弟家里赶。到了地方我才知晓,母亲清晨突发中风,落下左半身偏瘫。弟弟第一时间找来两位大夫上门诊治,两位大夫看过之后都连连摇头,直言母亲年事已高,情况危重,年岁太大,不便住院折腾,让我们好好照料。
望着床上半身动弹不得的母亲,我便跟兄弟商量:“大大虽说觉得咱妈年纪大,不必再治,可哥懂贺氏火针,要不我先给咱妈扎上试一试,看能不能缓过来。”
说罢我静心定神,拿出贺氏火针,斟酌取穴,谨慎下针。头部取百会、四神聪两大关键穴位,疏通脑部经络、醒脑开窍,缓解中风瘀堵;左侧上肢僵硬不能活动,便取肩髃、曲池、合谷诸穴,疏通手臂经络、活化气血;左侧下肢偏瘫无力,再取阳陵泉、足三里、太冲穴位,通体调理、舒筋活络、扶正祛邪。
全程使用贺氏火针,手法轻柔稳妥,贴合老人虚弱体质,不求猛效,只求慢慢疏通瘀堵、唤醒机能。前几年母亲染上痢疾,缠绵半月之久,也是靠着贺氏火针调理痊愈,她的身体对火针调理向来还算敏感。
扎完针,嘱咐弟弟好好照看,让母亲安心休养。我手头还有日常接诊的病人等着诊治,便匆匆离开,回去料理病人。
一直到午后两点多,弟弟打来电话,声音带着惊喜:“哥,我正给咱妈送饭,叫她吃饭呢,我看咱妈左边的胳膊腿,都能动了!”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连忙应道:“那就好,那就好。”
万幸万幸,苍天垂怜。又是贺氏火针,再次把病危的母亲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回头细想,这一切皆是福报轮回。我外爷一生仁善积德、帮扶乡邻、厚德传家,一辈子行善不图回报,虽身为布衣农夫,却有圣人胸襟。正是祖辈积攒的深厚福报,庇佑着我的母亲,让她一生劳碌却晚年有依,病危有救,一次次闯过生死难关。
人间最珍贵的,是祖辈厚德,是血脉亲情,是为人子女不肯放弃的赤诚。外爷那句“想不到我文嫣是个福人哩”,到了这一刻,仿佛也有了应验。外爷的仁心家风,我终身铭记;母亲的劫后余生,我终身惜福。这平凡人间的烟火亲情、祖辈德行、医者仁心,便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收获。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