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忆深处的
中元夜色
梁淑荣(北京)
早年时的中元夜有一种特殊的美,美得惨淡,美得瘆人。
月亮升起来了,却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纱,光也怯怯地,不敢放肆地泻下来。街道两旁的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那密密麻麻的影子在地上蜿蜒浮动着,像是无数细碎的手,悄悄地在地面上抓挠,企图抓小孩子到的脚。
巷子里传来三两声猫眯的惊叫,细细的,尖尖的,像针尖划破了夜的寂静;幽幽地,带着些说不出来的清冷。几声稀稀落落的犬吠,伴着鞋底踩踏青石板路的响声。一阵阵的,一股股的,像缓缓流动的水,又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叹息。
街角还燃着几处未熄的纸灰,风一吹,几点火星便明明灭灭地舞起来,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蝶,飞向那黑暗的、不可知的地方去了。
我跟着妈妈走向村外。脚下的石板路比平时凉了很多,每走一步,那凉气儿就丝丝缕缕的向上爬,一直爬到我的腿根。
一路走来,不时的看到老妇人蹲在地上,用竹枝轻轻拨弄着,口里喃喃地,不知在说些什么。火光映着她们的脸,忽明忽暗的。
村外那条河,这会儿也是黑黝黝的,只偶尔反射着月亮微弱的光,像是缓缓流淌的、液态的墨。河面上浮着几盏荷花灯,烛光在风里摇曳,像极了人世间最渺茫的祈愿。这光影倒映在水里,便碎成了千点万点的、金色的泪。
穿过小桥,河流另一边是祭典焚烧的主场,火焰此起彼伏的,烟柱摩天,像一片黑色的树林。
我明白了,原来生者和逝者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烟雾。那些平日里被思念的影子,此刻仿佛都从雾里走来,带着熟悉的、微凉的气息。
我不再害怕了。这褪尽喧嚣和繁华的黑夜,不正是自然本身最深沉的模样吗,就像老妇人嘴里发出的祭语那样真实,没有一丝伪装的真实。
哇!心里的那只小兔子终于逃走了。
只剩下平静,一种空荡荡的、无所依托的平静。仿佛自己变成了这夜里的一缕烟,一声叹息,一片飘忽的影子,悄悄地,融进这无边的、微凉的夜色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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