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王恩献
一、驶向故国的车
一辆马车从许国都城出发，向东北方向疾驰。
车上坐着一位女子，锦衣华服，满面风尘。她不时掀开车帘，望向远方。麦田在车窗外铺展，青青的，一望无际。她的目光越过麦田，越过黄河，投向更远的东方﹣﹣那里是她的故乡，卫国。
她姓姬，名已不可考，是卫国的公主，嫁给了许国国君，人称许穆夫人。此刻，她正不顾一切地赶往正在被狄人践踏的故土。
许国的大夫们骑着马从后面追来，气喘吁吁地喊着："夫人请回！夫人请回！您不能去！"
她没有回头。
车轮滚滚，碾过春天的泥土。她的心比车轮转得更快。
二、卫国的女儿
许穆夫人出生在卫国，一个立国于西周初年的姬姓诸侯国。都城朝歌，就是商朝最后的都城。这里曾是康叔的封地，礼乐昌明。
她的母亲宣姜是齐国公主，父亲卫公子顽是卫宣公的儿子。
卫国宫廷重视诗书礼乐，她自幼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她读《诗》,读《书》，读能读到的一切。她的聪慧很早就显现出来。据《列女传》记载，她"博学多才，善辞令"，诗名在少女时期就已经传到其他诸侯国。
许国和齐国都来求婚。
许穆夫人有自己的判断。她对卫国君臣说："许国弱小，离卫国又远，万一卫国有难，许国救不了我们。齐国强大，又是近邻，嫁到齐国才是上策。"这是一个少女对天下局势的判断，冷静、清醒、长远。
但卫国朝廷收了许国的厚礼，将她嫁给了许穆公。
她离开了故乡。她不知道，这一去，故乡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三、此去故国远
许国在今天的河南许昌一带，面积小，国力弱，夹在齐、楚、晋等大国之间，生存艰难。
许穆夫人在许国的日子，史料没有详细记载。我们可以推想：一个才女，远嫁异国，语言风俗不同，身边没有亲人。她站在许国的城墙上向东望。太阳升起的地方，有她的故乡。但太远了，看不见淇水，看不见朝歌。
她写诗。流传下来的只有一首。那不是写闺怨的，不是写相思的。那是一首她反复在心里预演的诗："载驰载驱，归唁卫侯。"我驾车奔驰，回去吊唁我的国君。
她在等。等一个回去的机会。
四、国难当头
公元前660年，冬天。狄人南下，进攻卫国。
卫国此时在位的国君是卫懿公。他有一个致命的爱好：养鹤。他给鹤封官赐禄，让鹤乘坐大夫才能坐的轩车，为了养鹤横征暴敛。狄人来犯时，士兵们说："让鹤去打仗吧！鹤有官有禄，我们哪里会打仗？"
卫懿公这才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狄人攻入卫国，卫懿公死于乱军之中。卫国百姓和残兵渡过黄河，在漕邑暂时落脚，拥立卫戴公。
消息传到许国时，许穆夫人正在宫中。她没有嚎啕大哭。她的脸白了。眼泪涌上来，又被她咽回去。她站起来，去找许穆公。
"请出兵救卫。"
许穆公犹豫了。狄人凶悍，齐桓公都还没动，许国一个小国，怎能出兵？
"夫人，许国兵少力弱，实在无力对抗狄人。"
"那至少让我回去。我要去吊唁我的国君，去安抚我的百姓。"许穆公摇头。他担心夫人被狄人俘虏，会连累许国。他不许她去。许穆夫人看着丈夫躲闪的眼神，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远水不解近渴"。当年她主张嫁齐国的远见，如今以最残酷的方式得到了验证。
但她没有时间愤怒。她做了一个决定：自己去。
五、驾车赴难
许穆夫人不等了。她带着自己的随从，驾车冲出许国都城。
许国的大夫们闻讯，骑马从后面追来。一拨又一拨，拦住她的车。
"夫人，您不能去！您是许国的夫人，不能擅自离境！"
"您去了，许国会蒙羞！"
"狄人还在，您去了会被抓！"
许穆夫人停下车，看着那些气喘吁吁的大夫。她没有怒斥，没有哀求。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载驰载驱，归唁卫侯。驱马悠悠，言至于漕。大夫跋涉，我心则忧。"
我驾车奔驰，回去吊唁我的卫侯。路途遥远，我要赶到漕邑。你们这些大夫赶路追我，我心里是忧伤的。
大夫们继续拦。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我思不远。"
你们不赞成我，我也不能掉头回去。你们未必是真心为我好，我的思虑比你们看得更远。大夫们不耐烦了："夫人，您这是要干什么？"
"既不我嘉，不能旋济。视尔不臧，我思不悶。"
你们不赞成我，我也不能渡河回去。你们未必是真心为我好，我的思虑光明正大，没有隐瞒。
一个大夫冷笑道："夫人，女子不该过问国事。"
许穆夫人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陟彼阿丘，言采其赢。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许人尤之，众稚且狂。"
我登上山丘，采那里的贝母。女子虽然多愁善感，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原则和立场。你们许国人指责我，真是幼稚又狂妄！
"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这句话，是她为天下女子立下的宣言。她不是在争取权利，她是在陈述事实：我有我的原则，我有我的道路，我不接受任何人用"女子"二字来绑架我。
大夫们被骂得哑口无言。
她继续说：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
我行走在原野上，麦田茂盛。我要向大国求援，谁能依靠？谁能帮我？这一刻，她心中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她不只是回去吊唁，她要向齐国求援，她要救卫国。
最后，她看着那些大夫，说出了那句千古名言：
"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各位大夫君子，不要责怪我。你们想了一百种办法，都不如我亲自走这一趟。
说完，她挥鞭。马车继续向前。大夫们站在原地，消失在麦田尽头。
六、小城漕邑
许穆夫人到达漕邑时，眼前一片惨状
残兵败将，衣衫褴褛的百姓，临时搭起的草棚。新立的卫戴公身体虚弱。到处是哭声，到处是饥饿。
她见到了自己的亲人，见到了昔日宫廷中熟悉的面孔，如今都形销骨立。她没有时间悲伤。她带来的粮食和衣物立刻分发下去，她协助安置难民，她派人修筑工事。
但她知道，光靠自己是救不了卫国的。她需要大国的援助。
她向齐国求援。齐桓公是春秋霸主，尊王攘夷，卫国是姬姓同宗，齐国没有理由坐视不管。她写了一份言辞恳切的求援文书，陈述卫国遭难的情况，请求出兵。
等待的日子最难熬。她每天站在漕邑的城墙上向东望﹣﹣不是望故乡，而是望齐国的方向。
七、齐国救卫
齐桓公派公子无亏率兵车三百乘、甲士三千人前往漕邑。同时送去大批粮食、布帛、牛羊、建筑材料，帮助卫国重建。
公元前659年，在齐国的帮助下，卫国在漕邑南面的楚丘重新建都。卫戴公不久去世，其弟卫文公继位。卫国复国了。
许穆夫人没有等到宫殿建成。她必须回到许国。她是许国夫人，她有她的职责。但她离开时，心中已经没有出发时的绝望。卫国还在，
卫国的血脉还在。
此后，卫国又延续了四百余年，直到战国后期才被秦国所灭。它是十二诸侯中最后一个被秦灭掉的。许穆夫人当年的行动，为卫国续了四百余年的命。
八、《载驰》的重量
《载驰》被收录在《诗经·鄘风》中，一共五章，二十四句。它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首有明确署名、有明确政治行动背景的爱国诗篇。
在此之前，《诗经》中有战争诗，有祭祀诗，有爱情诗，但没有一首诗，是一个人在国难当头时，用诗歌作为行动的宣言。《载驰》开了这个先河。后世岳飞的《满江红》、陆游的"死去元知万事空"、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都可以追溯到许穆夫人的那辆马车。
这首诗最动人的地方不是辞藻，而是它的"行动性"。它不是坐在书房里的想象，不是事后的追忆，而是在被阻拦的路上脱口而出的呐喊。每一句都是对拦路者的回应，每一句都是自己行动的辩护。它是活的，不是写的。
"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这句话，至今未过时。
九、麦田意象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
麦田茂盛。这是全诗中最宁静、最辽阔的一个画面。
城池可以被攻破，国君可以战死，百姓可以流亡。但麦田还在。麦子每年都会长出来，青青的，一望无际。麦田是故乡的底色，是故乡还活着的证明。
许穆夫人走在麦田间，看到麦子长得正好。她心中应该是什么滋味？有安慰﹣﹣土地还在，来年还有收成；有酸楚﹣﹣麦子年年都青，但故国已非故国：有希望﹣﹣只要麦田还在，卫国就能重建。
十、行动者的归宿
许穆夫人回到许国后，史料再无记载。她后来怎样了？
什么时候去世？葬在哪里？都没有留下痕迹。
这不重要。她不需要一座华丽的坟墓来证明自己。她的墓碑是《载驰》，是卫国延续的四百余年的国祚，是每一个读到"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的人心头一震的那个瞬间。
后世常称她为"第一位女诗人"。这个称呼没有错，但不够准确。她不是"写诗的才女"，她是一个用行动改变历史的人。诗只是她行动中的声音。她驾车的时候，诗从车轮下碾出来；她回击大夫的时候，诗从口中迸出来；她站在麦田边望向故国的时候，诗从心底涌出来。
不孤独。不是因为她诗写得好，而是因为她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并且做成了。她没有等待许可，没有等待救援，没有等待任何人的批准。她自己驾着车，去了。
两千六百年后，我们站在黄河岸边。淇水还在，麦田还在。春天的时候，麦田青青，一望无际。
如果有一天，你去河南滑县，站在当年漕邑的故城遗址上，向四方眺望—
你会看见麦田。青青的，风穿过麦田，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不是风声。是两千六百年麦田青青向故国。
作者简介
王恩献，原籍山东省莘县，久居济南市。曾从军从政一一做过新闻、宣传、行政管理、纪检监察工作。曾被山东省人民政府授于“山东省模范公务员”称号。省直部门公务员退休。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诗刋子曰诗杜社员，山东诗词学会会员。曾任山东散文学会副秘书长等职。在报刋杂志发表诗词、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和大量新闻作品。多次荣获全国和全省奖励。作品入选多种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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