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报告文学:
《喜马拉雅的裂痕与不屈的脊梁》
文/常青藤
八月的吉隆沟,本该是绿意漫过崖壁的时节。喜马拉雅南麓的季风吹了一路,把印度洋的水汽堆在陡崖上,连石头缝里都沁着潮气。可2026年8月26日十时三十分的光景,这份潮湿忽然翻了脸——尼泊尔一侧的山体在连日雨水里松了筋骨,裹着泥沙、巨石与断木的洪流顺着沟谷倾泻而下,跨过界河,撞进了西藏日喀则吉隆县吉隆口岸的怀里。
那一瞬,国门旁的房舍被淤泥吞没,道路拧成断节,电缆垂落,通信的讯号像被风刮散的烟。无人机升起来时,只看见一片灰黄里露着屋脊的棱角,像大地合拢手掌时没来得及放下的笔。
灾难的源头,潜伏在几十公里外的尼泊尔高山之巅。事发时,吉隆口岸并无短时强降雨,真正的杀手,是尼泊尔蓝塘里壤峰附近发生的一场大型冰岩崩。海拔7227米的雪峰上,冰川失稳崩解,裹挟着岩石泥土,沿落差超4000米的深谷倾泻而下。不到十分钟,这股裹挟着树木、铁皮与碎石的“液态水泥”便越过了国境线。
在距离口岸四公里处的盘山道上,亲历者方女士经历了惊心动魄的生死倒车。那天上午,她和同行人员计划前往尼泊尔,因为起晚了,10点左右才驶入山区路段。当车行至距离口岸仅4公里处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警觉:前方路边的树木、电线杆被洪水连根拔起,浑浊的泥水裹挟着碎石顺着河道汹涌而来。由于峡谷逼仄,车辆根本无法掉头,危急时刻,司机果断挂上倒挡,拼命向后倒车。后方陆续有社会车辆驶来,方女士一行人不停挥手,声嘶力竭地示意后方车辆不要继续往前。车队向后退了大约3公里,水势才逐渐平缓。期间,有一辆通信作业车因前方设备受损执意向前探查,发现险情后也紧急折返。撤离到安全区域后,山间起了浓雾,能见度骤降,没过多久,警车与应急救援车辆便陆续抵达,在危险路段外围拉起了警戒线。
与方女士的幸运相比,更多普通人被卷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在吉隆镇经营物流的华商,平时跑吉隆—加都专线,手下有二十多个尼泊尔司机。这一次,他有七辆货车失联。国内发货人催他,尼方收货人骂他,保险公司要他出气象证明,司机家属围着他住处要说法。他在电话里无奈地说,以前觉得雨季少跑点就行,这次才懂“雪山上不下雨也能淹你”。而在吉隆镇热索村,一家超市的老板当天恰好去日喀则进货躲过一劫,等他知道消息时,自家的超市和周边店铺已在灾害中遭到严重破坏,店员也彻底失联。
更让人揪心的,是那些在生死边缘擦肩而过的瞬间。导游沐先生凭借多年带团经验和对山区天气的敏锐直觉,在连夜暴雨后感到不安,果断临时更改行程,放弃了原定前往口岸的路线,带领团队先前往亚洲一号观景台。正是这一次打破计划的临时调整,救下了整车人的性命。上午十点半,当旅行团即将登顶观景台时,众人突然听见远处传来震天动地的巨响。起初大家以为是高原常见的雪崩,直到后续消息传来,所有人才惊出一身冷汗——那不是雪崩,是大规模山体滑坡和泥石流奔涌而下的声音。如果当初按原计划出行,整个旅行团都会被困在灾害核心区。夜幕降临时,沐先生一行人在镇上餐馆吃饭,店内几名尼泊尔员工躲在楼上无声痛哭。老板哽咽着告知,其中一名员工的孩子在这场泥石流中不幸离世。
吉隆沟太瘦了。这条全长93公里、落差超过2400米的深切峡谷,是印度洋板块与欧亚板块持续碰撞下,被生生撕裂出的一道伤口。它既是水汽北上的天然通道,也是地质应力释放的宣泄口。陡峭的谷壁提供了巨大的重力势能,而2015年尼泊尔8.1级大地震的余威,至今仍在暗中撕扯着这片脆弱的岩体。那场被地质学家称为“预演”的灾难,震松了数以亿吨计的岩石,为日后的泥石流埋下了近乎无限的固体物源。主汛期的雨一场接一场,土石吸饱了水,分量沉下去,稳性也跟着滑下去——山,本来就蹲在悬崖边上。
但人没有退。
十时五十九分,日喀则市应急响应启动;武警日喀则支队的车灯刺进雨幕,西藏军区某部第二梯队备好机械与药品,吉隆县主要领导往现场赶。中国安能集团从北京、拉萨、成都、重庆抽回骨干,第一梯队二百人带着侦测无人机、三维激光扫描仪、生命探测仪和一百二十台(套)大型装备往峡谷深处扎,第二梯队一百人就地待命。应急管理部派去的工作组里,有消防二百四十九人,有安能、电建等工程救援三百二十五人,“星立通”保通信,“磁探精灵”探航磁,连国家二级救灾应急响应都拉了闸——三万件帐篷、取暖炉、衣被、折叠床、防潮垫从粮储局调出,往转移群众的安置点去。
此刻写下这些字时,搜救仍在进行。现场目测泥石流厚度约1.5米,河水倒灌,雪山那边还悬着雪崩的余惊,救援人员退到高处,无人机替他们睁着眼。失联者的名字还没一一念完,游客、村民、商人、对岸工地上的中国工人,都还在亲人的手机通话记录里亮着灰色的头像。
山不会道歉。它只是按着雨季的脾气,把积攒了一年的重量交还给沟谷。可山这边的人,把装备、物资、通信、医救和两百双沾泥的靴子,一层层铺到灾难的切口上。
吉隆沟的八月会被记住两次:一次是泥石流越过国界的那三十分钟,一次是此后无数双手在淤泥里挖找回声的白天黑夜。愿探测仪的蜂鸣里,多听见几声应答;愿帐篷里的炉火生起来时,被转移的老人和孩子,能喝上一口热粥。
峡谷很大,人很小;但人往一处去的时候,峡谷也得让一让路。
作者简介:陈敬国,笔名:常青藤,男,湖北鄂州人,中山大学研究生导师,主任医师,教授,诗人,作家,曾在鄂州日报,江南风,清溪等刊物发表诗歌,2023年,2024年获得全国诗歌大赛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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