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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队里荒唐事
文/巩钊
岁月翻过,生产队那段集体劳作的日子,已经渐渐埋进老一辈人的记忆深处。建国之后,集体经济把一村一庄的人拧到一起,大家上地劳动,凭工分换取口粮,有福同享,有活同干,硬是凭着坚强的信念度过了三年自然灾害,把一个一穷二白的生产队办的红红火火,从五八年到七八年这二十年时间是生产队各项发展的最好时间。可生产队到了后期,特别是七八年以后,人们的眼界开阔了,原来的制度慢慢显出弊病,人心也悄悄发生了变化。本该齐心搞生产的集体,渐渐的变了味道,滋生出不少啼笑皆非,又透着几分悲凉的荒唐事。
那时候生产队的队长,手握全队的管理权,地里种什么、活怎么分派、工分怎么记,大多由他说了算。到了后期,有些队长私心杂念越来越重,贪欲膨胀,处处想着为自己捞好处。平日里借着队上的事由,大吃大喝,集体的粮食、财产,动不动就拿来招待应酬,花销都算在生产队的头上。不光如此,给自己记起工分更是毫不手软,不用出大力下地干活,拿到手的工分却高得吓人,远远超过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社员。人们那个时候说的“褂褂一披,工份几百”就是说的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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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不光爱挣工份还爱吃。当年我在邻村搞四清,一个生产队光是犁了一天地,搭灶花费三百元。当时的三百元可能娶个媳妇了,因为当时的猪肉一斤七八毛钱,三百块钱要买四百斤猪肉,犁一天地这四百斤猪肉咋地吃完了呢?经过召开社员群众会,才知道吃饭的不仅仅是两个司机,除了正副队长会计出纳保管员大队干部私队上的能行人以外,还有三个队长的一家老小亲戚朋友、和队长同村的岳父岳母小舅子二妗子红吃海喝了三天。
我们队上的队长是个穷人家出身,因为子女众多,日子一直过的紧巴巴,从来没有抽烟的习惯。可自从当了队长,有了招待烟,便慢慢的学会了抽烟。这人的坏毛病一旦得下是很难改变的,可队上的招待烟是有事才买,没有事就不买,老汉一天不抽烟心里就像是猫抓一样的难受。就没事了硬安顿个事,想方设法用官钱买烟,买的多了时间长了就被社员发现了,最后按每天一盒宝成烟退赔了队上的钱,烟瘾却惯下了,以后没少挨老婆的破口大骂。
对于队长的胡作非为,社员们看在眼里,心里憋着一肚子怨气。同样日出下地,日落收工,队长轻轻松松拿高工分,还占集体的便宜。我们村有一个队长,在干活时喜欢以记多少分工包出去。他先开口“把这堆粪拉了记五十分工,谁拉?",有点少,无人应声,他又大声喊到:"一百分工有人拉没有?没人拉了我拉”。嘿!不等别人答话,这一百分工就是他的了,社员们只有摇头叹气却毫无办法。普通老百姓累死累活,到头来分到手里的粮食依旧紧巴巴。公道看不见,人心便散了。既然老实干活得不到应有的对待,大伙也就不再实心实意出力,纷纷琢磨出各式各样的法子,消极应付,糊弄差事。干活出工不出力,成了地里司空见惯的光景。
田地里头第一件滑稽事,便是借屙尿偷懒。

下地干活,人总有内急的时候,这本是寻常事。可不少社员就瞅准这个由头,借机躲到地埂、坟堆后边歇口气。又怕队长远远瞅见,发现自己躲着偷懒挨训斥,便想出一个歪点子,兜里悄悄塞上一支干瘪的谷穗。远远望过去,人蹲在庄稼地边,屁股后边耷拉着谷穗,朦朦胧胧,看着就像蹲在那里解手。队长站在地头远远瞭望,也不会过来盘问。就靠着这么一支干谷穗,不少人躲在庄稼阴影底下,喘口气,抽袋旱烟,缓够了精神,才慢悠悠回到地里接着干活。这小小的伎俩,在当年的田间,不少人都用过。说起来好笑,细想之下,却是社员心里无奈的反抗。
第二种普遍现象,便是磨洋工。
地里的农活,本是有定量的活计,半天能够做完的活,偏偏拖拖拉拉干足一整天;一天就能收尾的差事,硬生生磨蹭成三天。大家手里的农具慢腾腾,锄头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刨土不肯使劲。拔草的时候挑挑拣拣,走走停停。没有人愿意争先出力。若是有谁实心实意埋头苦干,反倒会被旁人笑话“二”。反正干快干慢,大体工分差别不大,早干完也不会多给粮食,何苦白费力气。于是乎,地里常常看见一大群人,黑压压站一大片,真正的效率却低得可怜。日上三竿,活计才动了个头;眼看太阳落山,才勉强对付过去。集体的庄稼生产,就在这样你拖我磨之中,白白耗掉大把时光。
还有些社员,动起了物件上的心思。往地里拉粪送土,全靠架子车。拉粪是重体力活,装满一车粪,拉起来绊绳勒得肩膀发酸。有人就想出窍门,偷偷在架子车跨帮两边钉上一节木块,以减少装粪的容量。这个好办法很快被大家学习并推广,结果是大架子车钉木块,小架子车也钉,你钉我钉大家钉。有人一看这不行,干脆去集上买一辆小架子车,给自己干活时用大车,队上干活时用小车。队长远远一望,车子堆得冒尖,心里面明白,因为他也这样,也就不好意思说谁。就这样,一车车看起来分量十足的粪土,实则偷减了分量。地里施肥打了折扣,庄稼地受了亏,吃亏的到头来还是整个生产队。
最伤人心的,还是同工不同酬,干一样的活,工分却不一样。
同样一块地里锄草,同样从早熬到晚,同样的粮站上粮掂口袋,有的人能记十分工,有的人只记七八分,我当时只能记四分工。生产队的工份有个硬性规定:从十五岁开始干活,一天四分工,以后逐年上升,要到了二十一岁才能挣上十分工。那个时候十七八岁已经是好劳力了,扬场递摞无所无能。可干一样的活,挣的工不如一个蔫蔫巴巴的老汉,时间久了,谁心里都不平衡。因此各种各样的捣乱破坏甚至于殴打队长,气得队长三天两头撂担子,只要队长使了气,全队社员就休假了,管你是龙口夺食还是大旱当前呢。现在有人说,生产队的兴衰与我们这些末代农民有很大的关系,我要说是与当时的社会制度有关系。
慢慢就形成了“你混,我混,大家混”的局面。既然踏实苦干得不到公平对待,那干脆人人都混。你偷闲,我也偷懒;你磨洋工,我也不卖力。集体劳动,变成了一场互相糊弄。队长糊弄集体,多吃多占捞好处;社员糊弄队长,想方设法少出力。上工的时候人到得齐齐整整,人都在地里,心气却不在生产上。

这一桩桩一件件荒唐事,现在听来如同笑话。可放在那个年代,却是真实发生在关中乡间田垄之上的现实。生产队体制走到后期,管理制度松散,监督缺位,掌权者私心膨胀,公平一点点被消磨。当人心失衡之后,靠道德约束集体劳动,便很难维持下去。
队长贪图私利,挥霍集体财产;社员消极对抗,想方设法偷奸耍滑。人人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集体的利益反倒被抛在了脑后。土地还是那片土地,社员还是那群勤劳的庄稼人,可制度的漏洞,造成了一幕幕令人叹息的闹剧。
后来时代更迭,生产队退出历史舞台,分田到户,土地归各家经营,种地收成好坏直接关乎自家日子,那些磨洋工、耍小聪明糊弄集体的怪事,也就渐渐销声匿迹。
回望那一段往事,不止是几句乡间趣谈。荒唐表象之下,藏着普通农民的生存无奈,也让后人明白,干事情倘若失去公平,光靠人的自觉,终究难以长久。那些发生在生产队田地地头的旧事,也成了时代留给我们的一面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