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台上的月亮
文/吴坷佳
老家的院子中央,有一口井。井台是青石砌的,被岁月磨得溜光,像一枚被谁反复摩挲过的铜钱。井绳在辘轳上缠了又放,放了又缠,井沿上勒出的深槽里,还嵌着几根断了的麻绳头。母亲说,这口井比她的年纪都大,村里的老人也说不清它是什么时候凿的,只知道,打他们记事起,井就在那儿,水就一直那么清。
小时候,井台是我和伙伴们的游乐场。夏天的傍晚,我们把西瓜吊进井里,冰上半个时辰,捞上来,一刀切开,井水的凉意浸透瓜瓤,咬一口,甜得人眯起眼睛。冬天,井口冒着白气,像大地呼出的暖气,我们趴在井沿上看,看自己的小脸映在幽深的水面上,和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对视。那时我总觉得,井底住着一个月亮,白天它睡在水底,晚上才浮上来——因为每到月圆之夜,我从井口望下去,总能看见一轮圆月,在水里晃啊晃,像一枚被井水洗得发亮的银元。
父亲在井边教我的第一件事,是“打水”。他把着我的手,让我握住井绳,一上一下地摇辘轳。他说:“水桶下到井里,先别急着提,让它沉一沉,灌满了,再稳稳地摇上来。”我那时不懂,只觉得摇辘轳好玩。后来长大了才明白,父亲教我的,哪里是打水,分明是做人——沉下去,才能满;稳住了,才能提上来。
井水养人,也养着一村人的日子。东家的菜园,西家的豆腐坊,南头的老茶馆,北街的洗衣裳,都靠这口井。清早,井台边最热闹:挑水的、淘米的、洗菜的,桶碰桶,人碰人,说笑声和井水的哗啦声搅在一起。井绳是公共的,谁家用完了,都规规矩矩地绕回辘轳上;谁家的桶掉进井里,喊一嗓子,自有壮劳力帮忙捞。一口井,把一村人的日子,拴在了一根绳上。
后来,村里通了自来水。水龙头一拧,水就来了,清亮亮,不用挑,不用摇。井台渐渐冷清下来,辘轳上落了灰,井绳也朽了。有人提议把井填了,院子地方大,还能种点菜。母亲不同意,她只说了一句:“井里有月亮。”没人再提填井的事。那口井,就那么留着,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坐在院子的中央,守着这个家。
去年中秋,我回老家。夜里,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月饼,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井边,探头往下看——水面上,果然浮着一轮月亮,比天上的还亮,还近,仿佛伸手就能捞起来。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轻轻说:“你看,井里的月亮,还是老样子。”我鼻子一酸,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趴在井沿上看月亮的少年。
那一夜,我没有睡。我想,人这一辈子,会走很多路,见很多河,很多海,很多湖,可心里最深的那个位置,永远留着一口井。井水不深,却盛得下整个故乡的月亮;井台不大,却站得下所有的离别与归来。自来水来了,日子好了,可有些东西,是拧开龙头也接不回来的——比如井绳的温度,比如辘轳的吱呀声,比如那个趴在井沿上,和井底的月亮对望的少年。
如今我在城市里生活,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可每到月圆之夜,我还是会想起老家院子里的那口井,想起母亲说的那句“井里有月亮”。我渐渐懂得,那轮月亮,其实一直挂在每一个游子的心里——井是故乡的井,月亮是故乡的月亮,而打水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井水,还是那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