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枣树下
文/张启志
随俗村的村口,长着一棵老拐枣树。
别处的果子圆正饱满、条理清晰,唯独拐枣不同,生来弯弯曲曲、缠缠绕绕,没有规整的形状。村里人年年见,习以为常,没人深究。其实树亦如村,随俗村的世道,从来就不直、不正,处处迂回弯折。
阿良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高中生,心气清亮,思路通透。早些年任村小队长,是村里最能干事、最有想法的年轻人。他做事利落有章法,遇事讲理、守规矩、有分寸。每遇攻坚战必有他身影,资料整理、项目推进,纠纷调解,人力部署等棘手的难题,他总能梳理得清清楚楚,平衡得妥帖公道。
那时的阿良,眼里有光,心里有蓝图。他相信实干有回响,公道有人知,真诚能理顺人心,勤恳能换村落变好。
可村里的秩序,从来不看能力,不看公道,只看辈分与声势。
村里年长的人,嗓门高、气势足,遇事爱争执、喜压制。即便行事随性、处置粗糙,在村里人看来,依旧是稳重、是资历、是体面。大家习惯顺从声势、依附辈分,谁声音大、架子足,谁就占理。
阿良太端正,太清醒。
他不造势、不争执、不倚老、不拉帮,凡事只讲对错、讲大局、讲长远。久而久之,这份克制与规矩,反倒成了“不合群、不入俗、太年轻、不懂人情”。村里人慢慢觉得,踏实肯干不如高声造势,条理公道不如辈分压制。
换届那年,所有人默认连任的阿良,意外落选了。
结果出来的那一刻,阿良没有诧异,没有争辩,也没有委屈。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公示名单,心里多年向外奔走的热忱,一点点缓缓沉落。
那一刻他终于懂得,有些地方,直的道理行不通,正的人心立不住。就像这树上的拐枣,生来曲折,本就不按常理生长。
自此,阿良慢慢安静了下来。
旁人以为他锐气尽失、心气消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不再向外求索。
他依旧看得清村里的短板,依旧揣着许多改良村落的思路,依旧懂得如何治理、如何建设、如何让日子更好。只是那些构想、那些判断、那些积攒多年的经验,他不再轻易开口,不再当众言说,不再主动规劝。
曾经雷厉风行、事事争先的年轻人,慢慢学会了沉默、退让、旁观。
不再与人论长短,不再逢事讲道理,不再苦心费力去调和所有人的偏颇。他把向外的锋芒悉数收起,转为向内自持,安静生活、踏实做事、默然修行。
村里的日子依旧缓缓流淌。房屋越建越新,道路越修越直,可人心世态,依旧沿袭旧俗。声势依旧压倒道理,辈分依旧盖过能力,吵闹者永远占先,清醒者永远失语。
某个晚风轻柔的黄昏,老拐枣树簌簌落果,一地弯弯扭扭的影子。
树下闲谈的村民望着静坐抽烟的阿良,低声叹惋:“以前那么能干、有主见的人,现在话都不愿多说一句了。”
阿良听得真切,只是抬眼望向满地曲折的果子,神色平和,不言不语。
他不是没有想法,只是不再妄言。不是没有抱负,只是不再强求。
不是输给了平庸,只是看懂了世俗本就弯折。
山风年年吹落拐枣,岁岁扭曲如初。
人世亦是如此。
清醒的人终会沉默,正直的人终将内敛。
所有未说出口的良策、未曾施展的抱负,都化作了心底无声的修行,安放在岁岁如常的拐枣树下。
作者简介:
张启志,男,汉族,广西田林人;本科学历,自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现任田林县社科联主席。爱好阅读,学生时代开始在当地报社发表习作,曾获聘广西文学创作中心特约记者。后期作品常见于《青少年文艺》《散文诗》《右江日报》和广西新闻网、百色人大网等媒体,多篇散文被田林籍作家文集《把酒临风》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