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绵

文/马琰迪

2014 年四月二十三号夜里，云深高中宿舍只剩几声零星咳嗽，许噙抬手从床底拿出藏了许久的备用手机，指尖飞快敲着屏幕，和闺蜜倾诉家里积攒的烦心事。只有躲在手机里，她才能暂时躲开家里压抑的氛围。

后背忽然被轻轻一拍，许噙浑身一僵，宿管老师冷硬的声音落在耳边：“谁让你带手机的？交出来。”

恐惧瞬间裹住她，她强撑着镇定把手机递出去。老师转身离开的刹那，许噙脱力般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舍友围上来低声安慰，她扯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心里却飞速盘算，想好一套用来搪塞老师的说辞。

四天前的傍晚，晚饭刚结束，家里气氛沉得让人喘不过气。许噙一眼便察觉不对劲，趁母亲在厨房洗碗，她悄悄拿走母亲的手机躲进卧室，熟练点开社交软件翻找父亲的对话框，页面干干净净，她面无地点开黑名单，许父的账号赫然躺在里面。

两条语音清晰传进耳朵，许母的声音疲惫冷淡：“离婚协议书我放电动车后备厢了，你自取。” 许父漫不经心回应：“送完许噙我就去签字，后天咱们民政局见。”

许噙没再多看，默默把手机放回原处。心口熟悉的抽痛再次袭来，这些藏在台面下的破碎，她找不到任何人倾诉，只能一股脑压进心底，假装从未看见。

四月二十四日上午，许噙被老师单独叫进办公室。她面上看着平静，指尖却控制不住发抖，前一晚反复打磨的借口，刚对上老师的目光，眼泪就先一步涌了上来。

“说说吧，为什么偷偷带手机，你实在太糊涂了。”

“对不起老师，我本来没想带的。” 

许噙哽咽着，把父母闹离婚、父亲出轨的家事全盘托出，说自己心里堵得难受，只能靠着手机和朋友诉苦。她悄悄地盼着老师能体谅自己，可下一秒，老师便拿起手机：“给你妈妈打个电话。”

许噙拼命摇头不肯拨通，僵持许久才妥协，让老师代为沟通。简短交谈过后，手机递到她手里，老师轻声说：“你妈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许噙走到空无一人的隔壁教室按下接听键，听筒里立刻传来母亲压抑不住的哭声。“这件事是妈妈的错，是我和你爸没处理好家里的事，连累你分心了。”

后面的话许噙已经听不清，母女二人隔着电话一同落泪。哭到后半段，她甚至后悔编造这个借口，让本就煎熬的母亲再多一层自责。整通电话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最后只低声道了再见，匆匆挂断。把手机还给老师时，她不再辩解，安安静静接受了处分。

上完一节课，老师走到许噙身边，告知她父亲打来电话想和她聊聊。她独自走到空教室，盯着屏幕犹豫片刻，还是划开接听键，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噙噙，别把手机的事放在心上，千万别赌气影响高考。” 许父的声音刻意放软，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愧疚。

“我没置气。”

“爸心里清楚，前段时间家里一堆糟心事让你难受，是爸没本事，没能把日子过安稳。可你也要体谅我，我在外应酬挣钱，压力大得很，外面诱惑又多，你得多理解爸爸。本来你妈都快要原谅我了，你这一出事，她心里更不痛快。”

听筒里源源不断是他自顾自的辩解，出轨、平日里苛待妻子，所有过错全都推给生活与外界。许噙喉间酸涩发胀，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如果你真的顾及这个家，当初很多事，你根本不会做。”

许父想也不想：“爸也是普通人，谁能一辈子不犯错？做人要懂得包容长辈，从小到大我供你读书，吃穿用度从来没亏待过你，你不能揪着一点错，就全盘否定我。等你以后踏入社会，体会到挣钱有多难，自然就能懂我的难处。”

许噙像一块泡在冷水里的海绵，无声吸纳所有荒谬与委屈，没再多说，轻轻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老师，回到座位趴在桌上，温热的眼泪悄悄浸湿课本边角。

六月十二日傍晚，晚饭过后，许母弯腰擦拭餐桌油污，整日洗衣操持家务，脊背满是掩不住的疲惫。许父瘫在沙发刷短视频，外放音量吵得整间屋子嗡嗡作响。他不耐烦扬声喊：“我的打火机放哪儿了？”

许母手里攥着抹布，头也没抬：“没看见我正收拾桌子吗，你自己找一下。”

这句话瞬间点燃许父的火气，语调刻薄又毫无尊重：“你先过来帮我找一下能怎么样？我急着用！”

许噙刚好从房间出来倒水，这番话一字不落地落进耳朵，心口猛地一沉，沉甸甸的压抑堵在胸腔。她快步走到母亲身边，抬眼直视沙发上的父亲，声音清晰坚定：“妈妈一整天在家忙里忙外，一刻都没有歇过。我知道你在外挣钱辛苦，但操持家务同样很累，你能不能好好和她说话？”

许父皱起眉头，满脸不悦：“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许母连忙伸手拉住许噙的胳膊，眼底是刻进骨子里的隐忍，小声劝她回房间。看着母亲习惯性退让妥协的模样，许噙又气又心疼，手指死死攥紧。她心里透亮，母亲没有工作，没有独立生活的底气，只能一味忍让。

六月十五日白天，一家人驱车回老家，车厢狭小闷热，一路颠簸。许父开车，许母坐在副驾，许噙和哥哥许峥并排挤在后座。漫长路途里车内一片死寂，许父忽然提起许峥接连碰壁的求职经历，随口开起轻飘飘的玩笑。“找份工作都办不明白，不如去死好了。”

话音落下，车厢瞬间死寂。许峥从小到大活在父亲粗暴打压之下，长久积压的委屈本就濒临爆发，这句拿生死打趣的话，彻底戳破他最后的底线。他双手死死攥成拳头，脸色铁青，声音克制不住发颤：“这种话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吗？你是我父亲，张口就让我去死？”

许父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只觉得儿子小题大做，半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不过一句玩笑，男子汉心眼怎么这么小？以前上学老师训你，你都得老老实实受着，我当爹说你两句又怎么了？一点玩笑都承受不住，以后到社会上，谁会包容你？”

许峥积攒多年的情绪彻底崩塌，音量陡然拔高：“这根本不是玩笑！从小到大你只会贬低打压我，从来不会好好和我沟通，现在甚至拿我的性命说笑！”

许父见儿子敢当众顶撞自己，瞬间恼羞成怒，手握方向盘的力道骤然加重，车速不自觉加快，带着几分危险的戾气。“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花钱供你读书，我说你两句你都敢顶嘴？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一点不懂感恩！长辈说什么，你老老实实听着就够，轮不到你来反驳我！”

许母慌慌张张在中间劝解，左右拉扯，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反复劝两人开车不要争执。可没有人听她的劝阻，许父越说越激动，翻出无数陈年旧事指责许峥不懂事；许峥红着眼眶，细数长久以来父亲施加的语言暴力；母亲夹在父子中间，左右为难。许噙安静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所有人的争吵、刻薄、愤怒一股脑涌向她，她像一块不断吸水的海绵，默默容纳所有嘈杂与痛苦，闷得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她在心底无声默念，这个家所有压抑伤人的争执，最后都会全部渗进自己这里，没有人可以分担，只能独自消化。

没有人看见许峥长久以来的委屈，更没有人留意许母日复一日无休无止的隐忍。许噙独自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燥热的晚风，屋内劝和声、争吵声层层叠叠包裹住她。无数负面情绪堆积在身上，如同常年不见阳光、吸满潮气的海绵，潮湿沉重，永远找不到晾晒的机会。

深夜十二点，老家卧室里，许噙毫无睡意。她独自坐在桌边，翻开随身携带的日记本，笔尖落在纸页上，一笔一划写下藏了许久的心里话：

我总觉得妈妈这一辈子，都活在一个 “忍” 字里。我劝过她离婚，我说我已经长大，一点都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可妈妈每次都只说没事。真的会没事吗，我不清楚，大概也没有人能真正读懂她心里的苦。我不懂爸爸凭什么肆意对待妈妈，仅仅因为他在外赚钱，说话便不用顾及任何人的感受，做错一切，都能为自己寻来借口。我想让妈妈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能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我一定要拼命赚很多钱，早点带妈妈离开这片压抑窒息的天地。

写完，她缓缓合上笔帽躺上床。窗外微弱的月光落在日记本上，微风轻轻拂过纸页，却吹不干浸透字迹的泪水。以后会变好吗？许噙相信会的。

作者简介：

马琰迪，平时喜欢在空闲时间读书写作，习惯把生活里的所见所感记录下来，偏爱用平实的文字表达内心想法。日常会翻看各类文学书籍积累素材，有空就坚持练笔，慢慢打磨文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