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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故事
文/瓷面
是的,是的,我可以只对你说那三个字——“我爱你”。只是文字太过苍白,我不得不对你说这么一个故事:
她总是穿着那件灰色的高领毛衣。
他走进图书馆,发现她还是在那,还是那件灰色的高领毛衣。他把雨伞摆到门边,坐到她对面的靠窗的角落。他想起昨天他笃定今天一定会下雨,便笃定今天她依旧会在这。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也望着他,但目光没落在他身上。他沉默着不动。这样就好,他想。她的目光突然碰到他的目光,他慌张地转过头去。他看到玻璃的反光中他苍老的面容。
他转回头,注意到她身边还坐着另一位男人,那男人正和她悄悄聊着什么,只是她看起来好像并不在乎。她的眼睛越过他,望着窗外的雨。
那男人在她眼前挥了挥帽子,问她,你在看谁?
“雨。”她笑了。
男人气恼地站起身,椅子摩擦地板发出的刺耳怪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像一位纳粹军官那样昂首挺胸,把帽子端平举起,放到手臂上,整理好,稳稳扣上。他把皮靴踏响,在众人目光下朝他踏步而去。他昂首挺胸的姿态真像一位授勋的军官,他结实的肌肉完全配得上这一荣耀。他挺立在桌前,标准的四十五度角弯腰,问窗前的老人,你为何盯着那位女士看个不停。他的声音结实,有力,拒绝任何错误的回答。老人的眼睛穿过军官的肩膀与胸膛看向她,他富有深意地朝她点了点头。
男人把这一点头认作投降,走了回去,挽起她的胳膊走向了另一边。她悄悄回过头,指了指窗户便和男人走了。他把手指贴在玻璃上,他突然感觉到冷,便点了一杯咖啡。但送上来的咖啡却是冰的,服务员很抱歉,他答应重做一杯,但老人拒绝了。他喝着冰咖啡,想起了第一天。
第一天同样是个雨天,他慌忙地淋着雨跑了进来,这是他第一次走进这里。那时他还年轻,瘦高的身材让他以俯视的姿态看待一切。但他现在老了,变得又瘦又小,他始终在等着一句话。那天他冲进房间,第一眼便看到了她,她那时正站在舞台上唱着一首老歌。歌名叫什么他不记得了,好像是《蓝旗袍》又好像是《大雨》,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穿着一件与众不同的暗红色礼服。他就呆呆地站在门口望着,直到她走下了舞台,走出门,与他擦肩而过。
他路过这里时又下起雨,他又走进这里,依旧被淋得湿漉漉的,那时他依旧很年轻。但从那天开始,她就穿着那件高领毛衣了。他看到她在看他,便走上舞台对着舞台上的钢琴手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总之,他在她的目光下走上了舞台,骄傲地坐在钢琴面前,弹响了德彪西《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的第一个音。当他从音乐的沉醉中醒过来时,他才发现她已经走了。他恍惚地坐着,房间里响起了一阵欢呼,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在欢呼,叫他再来一曲,他便又弹奏了德彪西的《月光》。独自一人,他心里念着这个词,以至于他很多次从上一个乐段直接跳到了下一个乐段。
他离开钢琴,天就已经黑了,当他茫然地走出门时,他便老了。他第二次走出门,这个故事才真正开始。在故事的开始,他已经老了。
或者是第四天,也许是第七天。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自第二天他走出门时他已经老了,重要的是在那之后的每一天,她或者他谁都没有再走上过那个舞台。有一天(他忘了是哪一天,但或许她还记得),他带着一个比他年轻很多的少女走了进来(那时他已经老了)。少女穿着一件黄色的碎花裙,总是不经意地露出顽皮的笑,她每次笑总会露出左侧嘴角的那颗虎牙。少女走在他的身旁拉着他的手,就像私家钢琴课里关系亲密的师生。他让少女坐下,位置正好是她的正对面,少女调皮地说她想喝啤酒,但他给她拿来了一杯咖啡。少女接受了,然后他俩跳起了探戈。再后来少女旋转着邀请每一个人跳舞,每一个人都在旋转,唯独穿着灰色高领毛衣的女人静坐在座位上,不为所动。他拉着少女的手旋转,她的黄色碎花裙是最耀眼的,他在旋转中仍不忘了看独坐在座位上的她。这是他第一次察觉到自己老了。
在那之后,他很清楚地记得是第十七天。那时没下雨,准确说是他进门时雨就停了。他看到,她身边坐着一个比她要年长,但比他要年轻的年轻人。虽然他俩没有说过什么话,但可以肯定他俩正在约会。他们一言不发独自看书,年轻人的眼睛总是忍不住要偷看她,而她自然是看出来了,或许是她故意要调戏年轻人或者戏弄那个老人,她放下书望着门口的老人足足有一分钟。之后年轻人拿起自己的书堵住她的视线,为她指了一段文字,她笑了。
第十九天,第二十天。连下了三天的暴雨,城市被水淹没了三天。他不知道那三天她有没有去那儿。
但在第二十一天,天晴了,可就像命中注定的一样,他路过那里时竟下起了太阳雨。他走进房间,她还在那,阳光直直扑到她身上,她的头发泛起了一层金光,像一座意大利的石膏像,直到她指示服务员关上门。服务员来关门时他就走了。门敞开时,他背靠着阳光,在他的眼里,她是一尊散发金光的石像,而在她眼里他是一个雕像的影子。他走了,因为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二十一天,第二十一天,他永远记得那一天。
再之后,这座城市迎来了旱季,整座城市两个月没有下雨,他也两个月没走进那个房间。待两个月后的第一场雨,他回去时,却发现她还是坐在那,还是那件灰色的高领毛衣,一点没变。那天,他便开始了没有尽头的遥望,他选定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每一个雨天他都在那,永远是同样的打扮、同样的姿势。他念叨出一个词——“永恒”。
或许是记忆出现了错误,也有可能,在旱季的那几天他去过那间房间。但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一切设施都胡乱摆放着,像是刚准备装修的样子,一切又回到了开始。但我明白这段记忆应该是错误的,可它出现在我的脑海中久久徘徊不去,我不知道这段记忆究竟该插入到哪一个段落。但还是有一种冲动使我把这段记忆叙述出来。他哼起了歌,不再是德彪西的印象派乐曲,而是短视频上流行的烂俗情歌。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他始终在等着一句话。
他见识过她的太多男人,每一个男人都比他年轻。她不曾老去,但他一天比一天老了,他还在等着一句话。现在,他看着她被那个军官一样的男人带去另一边。他想到了德国人和日本人,甚至还有意大利人,甚至于还有芬兰人。他把那些人的面孔像拼图一样打乱再重新组装,又组装出很多不同的人。可他却突然想到了军装。他突然听见一声尖叫,他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抽出手枪,异常平静地朝男人走去,接着,黑洞洞的枪口抵到男人的脑门。人群发出尖叫,他意识到他再也等不到那句话了。他闭上了眼睛……
接着,他听到了雨声。

作者简介:
瓷面,原名高浩霖,06年生,云南玉溪人,现居浙江求学本科在读,新人创作者,曾获第七届“求是杯”国际诗歌创作大赛浙江省省赛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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