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远行,半生思亲
文/张漂
一九年的冬天,我还是一名大二的学生。那年寒假,我一心想着外出打工历练,执意要远赴广东。母亲知远行多艰,风霜不易,再三阻拦。可那时的我不识亲慈,一意孤行。竟趁着妈妈出门的空隙,偷偷收拾行李,踏车南去。万万没有想到,这次任性的不辞而别,成了我这辈子最痛、最无法原谅自己的决定。
进厂之后,车间禁止携带手机。直到太阳下山,工作结束,才得以打开手机。未接来电琳琅满目,尽是家音。我的心跳骤然慌乱,慌忙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电话那头,是父亲嘶哑催肝的声音:“汝母横祸,猝然长辞。”一句简短的话,击碎了我往后的所有岁月。
七年光景,岁岁朝朝,此痛未磨,此憾未平。如今已七年有余,我时常自省:如果当初听母亲的话、安守庭前,母亲定为我晨炊,而不涉险,必无此生死别离。是年少时的执拗,一念贪远,遂令母亲遇难,致我无尽悔恨。
旁人永远不会懂我的愧疚,更不会懂我母亲这一生到底吃了多少苦。年幼时家境清贫,父亲体弱,举家风雨,皆由母亲一人独扛。村里壮年男子所担,所怕之苦,她都任劳不辞。工地零作,她都朝暮不歇,百尺电杆,躬身背负。旁人所不及、我母亲皆能之,凭一己之力,撑全家根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身形单薄,却扛起了所有男人都扛不住的重担。
回想起上初中时,去县城读书,一周只能回家一次。每次回家,只要我稍微回来晚一点,她就会拉住路过的同村小伙伴,一遍又一遍轻声询问:“为什么我家漂儿还没来?”一句简单的询问,藏着她日复一日、岁岁年年最深的牵挂。
从前我们住在偏僻的深山里,交通不便,生活艰难。后来把家搬到了宽敞便利的马路边,为了盖起一栋安稳的房子,她耗尽了所有力气。建房缺人看守材料,她就整夜整夜睡在冰冷的马路上,风吹雨淋,彻夜不眠,只为守住家里一砖一瓦。那栋我们如今安居的房子,是她亲手搬的每一块砖、亲手垒的每一面墙,是她熬了无数个日夜、拼了半条命换来的家。房子盖好了,日子终于要有盼头了,可最苦最累的她,一天福都没来得及享受,就匆匆离开了我们。
母亲离世那日,哀声遍地,响彻街巷。回想起母亲在世时,心系乡邻,倾尽心力以助全村。村中无论谁家设宴摆席,母亲必最先而至,倾力相助。宴席结束,众人散去,唯有母亲仍在收拾整理,帮别人把所有的事办妥才返回家中。母亲淳朴善良,待人至诚,温情惠及乡里,乡邻感念不忘。可现如今、家家皆乐、唯独我的母亲成了一座小小的坟。
丧母之痛还未平息,父亲又突发重病,险些撒手人寰。短短数月,我痛失慈母,又险些再失严父,偌大的家,瞬间摇摇欲坠,只剩我们兄妹几人惶恐无助。
今荏苒七载,寒来暑往。得上天垂怜,父亲疾愈,身体康健,晚景安康。我也已登仕从教,立身杏坛,守三尺讲台、育一方学子。又得良人相伴,知我疾苦,怜我孤寒,岁岁周全,岁岁安稳。可所有的圆满,都抵不过心底最深的遗憾。
人间万般温柔光景、尽是我母亲未曾得见、未曾得享之福。人间春年年夏至,堂前亲一去不还。七年相思,岁岁不减;半生亏欠,生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