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拾穗（组诗）

诗/马进帅

大地丰收

晚些时候的阳光铺在田野

暑气已经消去大半

这一年雨水给得充足

地里的作物都长出像样的长势

洋芋埋在土层之下

藤蔓铺得满地都是

党参顺着垄沟扎稳根系

根茎在泥土里悄悄膨大

田垄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踩实

劳作的人分散在开阔的地块

有人弯下腰刨开表层泥土

翻出一串串饱满的洋芋

沾着湿润的土粒滚落在地面

党参被小心从土中拔起

带着泥土的根茎完整显露出来

旁边的稻禾也到了成熟时候

穗子垂得很低

风扫过田地

谷物的气息漫在空气里

果树的枝条被果子坠得往下弯

瓜果躲在枝叶的缝隙

果皮蒙着一层旷野带来的薄土

要经过人手捡拾才能够归置妥当

人们蹲在田埂边上分拣收成

碰伤的果子挑出来放到一旁

完好的果实慢慢堆满竹筐

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一滴一滴落回脚下的土里

长时间弯腰劳作之后

腰和手臂会一阵阵发酸

却很少有人愿意歇下手里的活

一整年的盼头，就集中在这一段日子

欢喜不会大声表露出来

就藏在细碎的瞬间

看见刨出来成堆的洋芋

看见品相厚实的党参

看见满筐堆叠的瓜果谷穗

心底便漫上来踏实的暖意

土地不会凭空送出馈赠

春日的播种，夏日的浇灌

扛过阴晴不定的天气

才换来眼前这一季丰盈

人影在田地里慢慢移动

夕阳朝着地平线沉下去

柔和的天光笼罩整片乡野

农具，筐篓，收割过后的地块

全都浸在昏黄光线之中

这些守着土地过日子的普通人

顺着四季流转日复一日劳作

把汗水交付给脚下泥土

从苍茫大地之中

捧出属于人间实实在在的烟火

岁月行走

秋风吹过来的时候

我正走在异乡的路上

路旁的草木一点点褪去盛夏的色泽

树叶一片一片，慢悠悠往下飘落

赶路的人沿着道路往前移动

眼睛掠过沿途不断变换的景象

一些村落嵌在山的褶皱里

淡淡的炊烟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远远望见已经入秋的田地

地里劳作的人影晃来晃去

看见这样的画面，心里就泛起念头

不自觉念起千里之外的老家

离开家乡时间久了

很多旧回忆会借着秋风翻上来

想起从前一同相处过的人

不少人已经慢慢疏远分开

离别从来都没有什么盛大场面

只是某一回分开之后

便再也没有机会好好碰面

一路上会碰到各式各样的路人

有的人脚步松弛神态安然

有的人眉头紧锁，心里压着难处

世间各式各样的处境

就散落在一路经过的风景里

我一直不停往前走

季节一轮轮交替流转

心里不少放不下的东西，被时间慢慢磨淡

可还有一些念想，始终搁在心底

夜晚停下脚步歇息

窗外的风声听得格外清楚

会想起老家门口那棵老树

想起往日生活里零碎的片段

记忆没有规整的次序

零零散散浮现在脑海当中

漂泊在外不全是难熬的滋味

途中也能碰到旁人递来的善意

短暂的温存转瞬就过去

喧嚣热闹终究不属于我

等到夜色沉下来，只剩自己和心事相对

岁月就这样一点点向前挪动

亲历过相聚，也承受过别离

感受过暖意，也熬过寒凉

脚下的路途还在不断延展

过往的人与事慢慢向后退远

我揣着一身细碎的感受

继续走向还没有抵达的地方

生命沉淀

清冷的秋铺展开来

世间万物随之慢慢转换模样

并不全然都是低落的氛围

风穿过枝丫

卷走一部分已经衰败的叶子

也给枝干留出继续生长的余地

这一路走来见过不少世事起伏

有过站在光亮处的时刻

也熬过深陷低谷的那些日子

从前那些搅得人彻夜难安的事

已经很难再紧紧困住我

不会轻易被外界各种声音左右

学着平静置身季节之中

看着草木褪去往日的繁茂

这并不意味着一切走向消亡

只是生命换了另外一种方式存在

地面铺着一层枯黄落叶

我不会对着凋零一味感伤

它们落回脚下的土地

慢慢腐烂，滋养来年新生的草木

不少执念在时间里慢慢松开

曾经拼命渴求的那些认可

现在已经看得很淡

并不是丧失对生活的热情

只是不再用激烈姿态向外讨要

心里依旧向往光亮的方向

只是多了一份安定

清楚世事本来就有获得也有失去

不存在永久的圆满

秋日的阳光变得柔和

不再带着盛夏那种灼人的热度

落在山石上面，落在疏疏落落的林间

也落在我慢慢沉静下来的内心

过往经历的磕碰，受过的委屈

不会凭空消散不见

只是被时光一点点沉淀下来

化作看待周遭世事的底气

我接纳季节带来的所有改变

也接纳人生之中得到和失去

不去跟着旧有的习惯

一到秋天就陷进无端愁绪

在渐凉的风里守住属于自己的步调

默默扎根，静静等候

把向上的念想留在心底

从容迎接往后每一个朝暮

时代日常

秋天悄悄漫进这座城市

没有什么显眼的征兆

只是太阳倾斜的角度慢慢改变

风拂过来的时候

裹上一层浅浅的凉意

街边行道树上的叶子

开始零零星星往下飘

还有不少依旧挂在枝头

留存着还没有散尽的绿

傍晚晚风漫过整条街巷

下班的人群四下散开

每个人朝着家的方向前行

脚步有急有缓

脸上带着忙碌一天留下的倦意

街边小店陆续亮起灯光

摊贩整理好夜里要售卖的吃食

热气从锅具上面升起来

在流动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有的人停下随手买一份晚饭

边走边低头划动手机屏幕

也有两三路人结伴走着

细碎的说话声消散在风里

楼房的窗户一扇接一扇亮起来

每一扇窗背后都有不一样的生活

有的人还在处理手里的琐事

有的人卸下紧绷，整个人松弛下来

秋色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角落

落在人行道零落的枯叶上

扫过街边摆放货品的台面

拂过行人身上变薄的衣衫

这里见不到盛大宏大的场景

全是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的片段

奔波，糊口，片刻的松弛

拼凑出普通人真实的生活状态

用不着刻意去搜寻人为打造的景致

抬眼就能撞见眼前的现实

时代就寄居在这些市井细节当中

落在每一个普通人朝朝暮暮的经历里

秋光轻轻笼罩整座城池

喧嚣会一点点退去

烟火依旧缓缓流淌

无数细碎的日常彼此堆叠

这便是我们所处时代最本来的模样

作者简介：

马进帅，笔名雪野，甘肃渭源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人生阅历厚重丰富，先后务过农、打过工、上过矿山，后求学深造，毕业于西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从业以来长期从事编辑、记者工作，曾在西部商报工作，现任职于兰州日报社。多年潜心文学创作，笔耕不辍，作品散见于《读者》《中外文摘》《星星》《青少年文学》《甘肃日报》《兰州日报》《国土绿化》《中国林业》等全国各类报刊。多篇作品入选《中国散文大系抒情卷》《中国小说家代表作集》《二零一零年度中国报告文学作品集》等多部权威文学选本。

文学与新闻创作成果丰硕，荣获“文华杯”全国短篇小说大赛二等奖、中国工业文学“光耀杯”中篇小说推荐作品奖、中国小说学会作品奖，新闻通讯获甘肃新闻一等奖。已出版诗集、大型报告文学集、纪实文学集及中短篇小说集等多部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