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一阵隔了六十多年的风尘便扑面而来。这是外婆家的老宅,立在皖南的山水间已逾百年。我站在门槛上,看斜阳把光影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落在堂屋的青砖地上,一半悬在幽暗的梁柱之间。脚下是磨得光滑的门槛石,中间那道凹槽,是多少双脚日积月累踩出来的。我跨过去,忽觉自己像个迟归的游子,又像个初来的客。
院里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比记忆中更苍老了。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纹路里积着青苔。我伸手去触那些纹理,指尖便沾了湿润的凉意。槐花的季节已经过了,枝头只挂着零星的荚果,在风里轻轻摇晃。树下的石桌石凳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桌上落了厚厚一层槐叶,有几片已烂成泥土的颜色。我拂开叶子坐下,石面的凉透过衣衫传来,让人想起外婆在此择菜的情景。那时她总是一边剥豆子一边哼歌,调子悠悠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如今歌声散了,豆子也早已不知去向,只有这石桌石凳还记得曾经的温度。
堂屋里光线昏暗,我站在门口好一会儿,眼睛才渐渐适应。正中的八仙桌还在,桌面上蒙着灰,隐约可见当年用开水烫过的印子。记得我来外婆家时,这张桌上便摆满了碗碟,红烧肉的油光映着灯,粉丝在汤里颤巍巍的,还有那碟糖醋排骨,是我儿时最惦记的。外婆总是最后一个坐下,围裙还没解,就忙着给这个夹菜给那个添饭。她的筷子像是长了眼睛,总知道谁爱吃什么。如今桌上空空,只有一碟积年的灰,和一缕穿过天井落下来的光。那光里浮着无数细尘,舞着,旋着,像一个个不肯散去的魂。
我走上楼梯,木阶在脚下发出沉沉的叹息。二楼是外婆的房间,一推门,浓重的樟木香便涌出来,把记忆也染上了陈年的气味。老式的雕花床还在,帐幔已褪成灰白,床上的被褥早就收走了,只留下光光的棕绷。床头的柜子上,那面圆镜还在,镜面蒙了水银般的雾气,照出的面孔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什么看自己。镜框上的雕花是喜鹊登梅,外婆说这是她当年的嫁妆。我凑近去看,发现喜鹊的翅膀上还残留着一点点金漆,像不肯褪尽的青春。窗台上搁着一把木梳,齿间缠着几根银白的发丝。我拿起梳子,那发丝便轻轻地落下来,飘在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这世间有多少根头发是这样落下的,又有多少人记得它们曾经的模样。
后院更荒了。石板缝里的草长得及膝,有些竟开了细碎的白花。墙角的野蔷薇已爬上了屋檐,枝条纠缠着,织成一张绿色的网。井还在,井沿的石壁上满是水痕,一层叠着一层,像岁月的年轮。我俯身去看井水,幽深的水面映着我的脸,波纹荡开时,那张脸便碎了,又聚拢,又碎了。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她说井里有月亮,有星星,还有前朝的人影。那时我不信,现在却觉得也许是真的。这口井看了百年的天,储了百年的云,那些走过的面孔,说过的话,笑过的声音,会不会都沉在井底,化作了水里的星星?
回到堂屋时,天光已有些暗了。我打开外婆常用的煤油灯——老宅早已断了电——一点火苗便跳出来,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我坐在门槛上,看灯影里的老宅慢慢活过来。那些阴影里仿佛有什么在动,是外婆的影子吗?她好像还站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又好像还坐在窗前,就着天光缝补衣裳。煤油灯的光晃一晃,那些影子便散了,只剩下墙上斑驳的印记。
夜渐渐深了,月光从天井洒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片银。我忽然注意到墙角那丛凤仙花——外婆最爱的凤仙花——居然还在开着,开得细细碎碎的,花瓣上沾着露水,在月光下显出珍珠般的光泽。我走过去蹲下,发现花根处冒出几簇新芽,嫩嫩的,绿绿的,在这荒芜的院子里格外鲜亮。原来繁华落尽了还会再开,人走了还会有新芽。这宅子空了许多年,却从未真正空过。有风来过,有雨来过,有月光来过,有这些花草来过。
我站起身,忽然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竟和外婆当年的影子重叠在一起。一样的轮廓,一样的姿态,仿佛时光在这一刻打了个褶,把两个相隔六十多年的身影叠成了同一个。我伸手去触那面墙,指尖传来的凉意让我一惊——那影子是我,也是外婆,是过去,也是现在。原来我们从未真正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停留。
这一夜,我就睡在外婆的床上。棕绷有些硬,翻身时会发出吱呀的响。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亮。我闭上眼睛,听见风穿过槐叶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翻一本很旧的书。还有蟋蟀在墙角叫,一声长一声短,把夜拉得又静又深。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个客了——这满院的月光,这满屋的记忆,这连风都认识的老宅,哪有客人能享受这样妥帖的照拂?所谓“身是客”,大约是指那人世的浮华与喧嚣吧。那些觥筹交错的热闹,那些车马往来的声名,不过是客途上的风景。而此刻,这寂静的、荒芜的、充满过往的老宅,才是归处。
天蒙蒙亮时,我起身告别。站在院门口回望,老槐树的叶子在晨光里闪着露水的光,檐下的燕巢空着,但也许明年春天,燕子就回来了。井沿上的青苔在夜里又厚了一层,凤仙花的新芽又挺了挺身子。我轻轻掩上门,门轴转动时发出悠长的“吱呀”,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珍重。
走到村口的石桥上,我再回头。老宅在晨雾里朦胧着,青瓦顶上有炊烟升起——不知是谁家的,却让这古旧的村庄忽然有了生气。桥下的溪水还是那样流着,从我童年流到现在,还将流向我看不见的将来。水里浮着几片槐叶,打着旋儿往下游去。我忽然明白,繁华会落尽,故人会走远,连老宅也会在时光里慢慢斑驳。但有什么关系呢?内心的清欢是带得走的。它是我此刻对着一片落叶的凝视,是想起外婆时的微笑,是听到蟋蟀叫声时的宁静。有了这些,走到哪里都不是客,走到哪里都是归人。
溪水潺潺地响着,像在低语。我听不清它说什么,却觉得心里某处被轻轻应和了。晨光渐亮,村庄的轮廓清晰起来。我转身往山外走,鞋底沾着露水打湿的泥土,沉甸甸的,又轻盈盈的。身后是渐渐远去的青瓦白墙,身前是蜿蜒向前的山路。而心中那份清欢,正像溪水一样,静静地,静静地流着。
这便是我,昨夜梦中故地重游的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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