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红纸染肚皮到尼山招魂

——读宋俊忠《孔子赋》杂记

耿建华

耿建华教授

       忘年好友俊忠把《孔子赋》发我微信时，照例附一句：“耿老，先睹，挑刺。”这习惯多年没变。他写赋，初稿必过我眼；我改诗，也常听他一句“这句太软”。忘年交的好处，就是谁也不端着——他叫我“耿老”，我叫他“俊忠”，酒桌上碰杯，他豪饮而常劝我少饮甚而让我喝茶，诗是通的。

       他小时候的事，是酒酣后自己抖出来的。上小学那阵，批林批孔正凶，红纸裁成大字报，墨汁淋漓，他人矮，趴在凳上写“孔老二罪该万死”，肚皮贴着红纸，汗一焐，肚脐眼周围染红一片，回家娘骂他“咋像个杀猪的”。那是他人生第一次“认识”孔子——通过红纸、墨汁、口号，和一个被漫画化的“孔老二”。他后来说：“那时候哪知道孔丘是谁，只晓得挨批的准不是好东西。”

       及至上大学，读《论语》，方知“学而时习之”不是罪；工作后编稿、写赋、跑济南街巷，见曲阜香火重燃，尼山书院少年诵读，才慢慢把“孔老二”三个字，洗回“仲尼”两个字。这篇《孔子赋》，某种意义上，是他用半生把红纸肚皮上的颜色，一笔笔洗掉、又一笔笔重染成朱砂的过程。

       所以读这赋，不能只当辞赋看。

       一、起笔的“星精玉书”，是敬，也是还童

       “粤若尼山降圣，阙里诞灵。星精下烛，玉书潜呈。”俊忠起手用骚赋老套路，祥瑞铺排，看似程式，实则用心——他要把孔子从“批林批孔”的泥里拎出来，先还他一个干净的降生。接着“身长九尺，河目海口之姿；胸藏万机，温良恭俭之质”，骈对工稳，不神化、不矮化，一个乱世里的伟丈夫立住了。

       我跟他掰过“胸藏万机”四字。他说“万机”本指政务繁要，移来形容孔子胸有经纬，稍重，但赋体允许夸张，且与“温良恭俭”形成刚柔互济，留了。这就是我们切磋的常态：不抠字典，抠气脉。

       二、杏坛一段，写出“破樊笼”的当代回声

       “有教无类，破贵胄之樊笼；因材施教，启群蒙之智识。”这两句，我以为是全赋最见俊忠身份的句子。他不是学院派经学家，他是编过《都市头条·济南头条》、跑过基层、见过打工子弟进不了好学校的人。“破樊笼”三字，带着他这代人对教育公平的切身痛感。删《诗》《书》、定《礼》《乐》、赞《易》、修《春秋》，他用“金声玉振”“木铎警途”收束，文脉一下子接到《孟子》“孔子之谓集大成”上去，不飘。

       三、司寇一段，我们改过最狠

       原稿他写“司职司空，百工咸理”——我回他：“孔丘何曾为司空？司寇也，掌刑名，非掌百工。”他大笑“又露怯”，遂改为“司职司寇，刑名肃理”。这一改，不只是官职对，更是把孔子“摄行相事，七日诛少正卯”的刚毅面救回来了。鲁国大治、道不拾遗，不是廉政标语，是赋家信手撷自《荀子·解蔽》的史影。

       下接“君怠臣妒，谗邪害公。遂去鲁适卫，厄于陈蔡，绝粮七日，弦歌不衰”，节奏陡然沉下来。“累累若丧家之犬”用孔子自嘲原典，《史记·孔子世家》语，俊忠敢直引，不避丑，不避窘——这正是他高于一般颂圣赋的地方。我们酒后常说：圣人若没当过“丧家之犬”，便不配叫圣人。他把这句话，化进“不改其衷”“弗坠其志”里了。

       四、仁礼一节，最见“洗红纸”的功力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克己复礼，天下归仁”，都是《论语》原句，嵌在赋里不硌。妙在前面垫一句“虽干戈扰攘，而弦诵不辍；纵岁月迁流，而德音孔昭”——这其实是俊忠写给自己听的。批林批孔那年他肚皮红，如今德音孔昭，中间隔的是一代人重新认祖的路程。

       五、乱曰一段，老友听得见弦外之音

       “麟兮麟兮，胡不归来？凤兮凤兮，胡为遑遑？”以楚辞体收尾，尼山苍苍，洙泗洋洋，山高水长。我初读此处，电话里跟他说：“乱曰重复了两遍，后头那遍删了。”他回：“故意留的，排版误粘。”后来定稿他删了重出。但每次诗酒唱和，他吟到“夫子之风，山高水长”，尾音必拖长，像把当年红纸上的灰，全吐进大明湖的风里。

       六、作为评论者，我说几句体统话

       俊忠此赋，承《文选》正脉，骚、骈、散相济，用典不涩，声律循古而不泥古。其长处不在考据（考据他让给我和学院里那帮人），而在以一身当代经验去暖冷典：童年红纸、中年编稿、于今登尼山，三段时间叠在孔子身上，赋就有了体温。

       当世写孔子赋者夥矣，多失于两途：一途塑金身，万世师表喊得响，圣人成了牌位；一途翻案成痞，把“丧家之犬”当噱头。俊忠两头都不靠——他让孔子从红纸堆里走出来，拍拍灰，坐下来说“吾与点也”。这分寸，是岁月给的，不是辞章给的。

       丙午秋夜，泉城小雨。俊忠发来最后定稿，我回他：“可刊。红肚皮那段，留着我写赏评用。”他发个挤眼表情。

       赋以载道，亦以载人。俊忠载的，是他自己半生与孔子重逢的路。我作为先睹者、挑刺者、酒友，谨记于此。

丙午孟秋于伴山堂

       （作者为山东大学文学院原副院长、教授）

       （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 李雪萌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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