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斜阳下的文字长跑
——韩济生《斜阳下的故人书》序
宋俊忠
我与韩济生先生相识多年,既是文友,也是他多部网络连载作品的编辑。他痴迷文学,笔耕不辍,至今已出版长篇小说《最后的王朝》《潍安武工队》等多部著作,更在网络媒体上连载了《组织豪杰去抗日》《我是男儿当卫国》《我在冥界当大佬》等数部长篇,产量之丰、涉猎之广,在同龄写作者中实属少见。我曾在他《最后的王朝》出版后,策划并主持了与山东文艺出版社共同举办的新书分享会,那是一场热闹而温暖的聚会,也是他写作生涯中一个闪亮的节点。
今其散文集《斜阳下的故人书》付梓在即,嘱我作序。我本不敢担当此托,但念及这些年与他交往的点点滴滴,那些被他的执着与坚韧深深触动过的时刻,若不将他的故事写出来,实在对不起这部沉甸甸的书稿,也对不起我们之间这份跨越岁月的文字之交。
韩济生的这部散文集,收录了近三十篇回忆性文章,从童年大杂院的烟火,到知青岁月的苦乐,从父辈命运的跌宕,到故人故土的牵念,洋洋大观,琳琅满目。但若贯穿全书的主线,不是某一段具体的人生经历,而是一种“记得”的能力——记得苦难,记得温情,记得那些在命运夹缝中闪过的人与事。这种能力,源于他丰沛的情感,更源于他半个多世纪以来对生活不曾冷却的热度。
他写知青下乡时与老鼠的“持久战”,写守着老磨坊的愧疚与担当,写牛棚里借暖攻读的少年心事,写油坊中挥汗如雨的榨油号子,写那条名叫月轮的忠犬从相依到永诀的锥心之痛……这些文字没有半点无病呻吟的矫饰,每一篇都是从生命深处长出来的。因为他写下的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他自己走过的路、咽下的泪、焐热的笑。一个在泥土里滚过、在知青屋里冻醒过,在车间里打拼过的人,他的文字天然带着一种粗粝而真实的力量。
然而,比这些文字本身更打动我的是写下这些文字的人,以及他写下这些文字时所面对的全部生活。
韩济生写作的条件和环境,用“艰难”二字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家属不理解、不支持,甚至强烈反对。一个已过古稀之年的男人,要在家庭的日常琐碎中挤出时间,要在亲人的不解与抱怨中守住书桌,要在本该含饴弄孙、安享晚年的年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与文字死磕——这需要多大的定力啊?他曾在深夜给我发来一段又一段的文字,我问他怎么还不睡,他说父亲刚睡着,他得趁着这安静的两个小时把今天的稿子赶出来。他的老父亲已九十多岁高龄,生活基本不能自理,他日夜侍奉,端水喂饭、擦身盥洗、接屎接尿,从无半句怨言。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他写出了几百万字的小说,写出了这部二十余万字的散文集。
我曾问他:“你这么执着图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想加入中国作协。”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我心头一震。对于一个年轻作者来说,加入中国作协或许只是一个阶段性的目标;但对于一个年已古稀、早已过了追名逐利年纪的人来说,这个目标背后承载的,是对文学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他不是为了那块牌子,而是为了给自己几十年的写作生涯一个交代——“我这一辈子,没有白写。”
这让我想起他在《一抹夕阳红》中写到的那个画面:他推着轮椅上的老父亲在小区里遛弯,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父亲絮絮叨叨地讲着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旧事,他装作兴致勃勃地听着。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一个也已年逾七十的儿子,在斜阳下慢慢走着,谁也不催谁。这个画面和他在灯下伏案写作的身影,在我心里重叠在一起——都是“陪伴”,都是“不放弃”,都是用一个人的余晖去焐热另一个人的生命。
韩济生的文字,也是这样——他用自己全部的生命余热,去焐热那些被岁月尘封的人和事,焐热那些曾经鲜活却被时代洪流冲刷得模糊的面孔。他在《四十八年再回首》中重返下乡的前董庄,寻找当年的老队长、老邻居、老伙伴,那些人有的已经作古,有的垂垂老矣,有的早已认不出他。他一遍遍地问“你还认识我吗”,得到的回答多半是茫然的摇头。但他不觉得尴尬,反而在这些茫然中找到了某种更深的东西——时间。时间带走了容颜,带不走的是那份“我来过”的证据。这部散文集,就是他的证据。
他的写作还有一个鲜明的特点:不避粗粝,不事雕琢,甚至带着某种“土气”。这恰恰是他的可贵之处。他写大杂院里抢地瓜干的顽童,写黄河大桥下要饭的“盲流”,写合作社商店里斤斤计较的账目,写乡村油坊里光着膀子抡油锤的汉子——这些人物和场景,在主流文学叙事中往往被简化或美化,但在他的笔下,它们保持着原生态的粗砺与鲜活。他不是在“创作”一个文学世界,他是在“还原”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世界。这种诚实,比任何修辞都更有力量。
作为他的编辑和好友,我深知这些文字背后的代价。每一次催稿,我都不忍心;每一次收到他发来的新章节,我都心怀敬意。他不是那种天赋异禀、下笔千言的作者,他的文字是一字一句磨出来的,是在照顾父亲的间隙中挤出来的,是在家人的不理解中挤出来的。他曾半开玩笑地说:“我这是在和时间赛跑,跑赢了,就能多留下几本书;跑输了,至少我跑过了。”这句话让我鼻酸了很久。
《斜阳下的故人书》这个书名起得好。“斜阳”不是暮气的象征,而是另一种光——它不那么刺眼,却更能照见事物的纹理;它不那么热烈,却更能让人看清那些被强光掩盖的细节。故人已远,故土已变,但斜阳下回望的目光,依然温柔而坚定。
韩济生在这本书的后记中说,他写作是为了“记住”。我想替他补上一句——也是为了“被记住”。那些在知青屋里一起挨过冻的伙伴,那些在油坊里一起喊过号子的汉子,那条叫月轮的狗、那只偷过肉又救过主的狗,那个在牛棚里和他一起做过大学梦的少年,那个在黄河大桥下推着自行车哭过的自己——他们都在这本书里活过来了。
而我,作为一个见证者,只想说:老韩,你跑赢了。
是为序。
二〇二六年七月于泉城
宋俊忠,作家、策划专家,多家企事业单位文化顾问。金砖国家健康医疗国际合作委员会中国事务主席特使,山东省写作学会副会长,第五届、第六届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等。著有《烛下集》《玫瑰诗情》《旅踪游思》《心香一瓣》等。代表作有《超然楼赋》《泰山赋》《孔子赋》《济南柳赋》《济南泉水赋》《万松浦书院赋》等,赋文作品被写成书法、朗诵、视频等多种艺术形式广为传播,曾举办《泺水弦歌——宋俊忠诗词文赋专场咏诵会》。
(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 李雪萌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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