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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门楼下的修车人(小说)
文/孙治民
村街口立着一座老石门楼,门楼下这块避风落脚的方寸地界,二十多个寒暑,一直归修车的郝长顺所有。整条镇街仅此一处修车摊,任凭集市兴衰、道路翻新,他自始至终,半寸未曾挪窝。
老郝今年六十有二,虽然年过花甲,但身上却寻不出半分颓老暮气。常年干修理粗活的汉子,多半弯腰塌背、身形佝偻,唯独他腰背挺得笔直,身姿舒展不塌不弯,浑身精气神充盈饱满。平日里一身衣裳收拾得干净得体,远远望去,谁也想不到这个体面利落的人,整日与机油、铁锈、五金零件打交道。数十年风吹日晒,面皮却白净细嫩,天生一副和善眉眼。与人搭话时眼尾轻轻弯起,眼底裹着柔和暖意,开怀一笑,眼角细纹缓缓铺开,一股子庄稼人独有的朴实厚道,扑面而来。
无论三伏盛夏酷暑蒸腾,还是数九寒冬寒风割面,老郝每日都会开着三轮车,准时到老石门楼下出摊,寒来暑往二十余年,从未缺过一日。天边刚泛鱼肚白,地里庄户人尚且没扛起锄头下地,老王便驾着三轮车缓缓停靠在门楼下。停稳车辆,俯身拉开车厢挡板,一件件修理工具稳妥搬落,沿着墙根码放得条理分明。铁皮工具箱分隔成大小格子,分门收纳钢珠、气门芯、长短螺丝;长条木匣安放撬棍、锉刀、各式扳手;侧边铁桶盛满备用机油,塑料水瓶灌满清水,一卷揉得松软的粗棉纱,专门擦拭沾满油泥的零部件。不必花钱租临街门面,不用费心搭建遮阳凉棚,一座饱经风雨的古朴门楼,一套磨损却打理整齐的旧工具,便是他养家糊口全部的依靠。
四乡八邻提起老郝修车的手艺,无人不竖起大拇指夸赞。早些年乡间出行代步,家家户户全靠架子车、二八大杠自行车;后来村里日子渐渐宽裕,摩托车、电动车慢慢走进寻常农户家门。不管何种代步车辆,推到他摊前,再繁杂棘手的故障,经他上手拆解、查验、调试一番,立马运转顺滑,骑乘安稳省心。
农忙时节,是修车摊最热闹红火的时候。庄户人下地耕作离不开架子车,拉运小麦玉米、清运农家粪土,日日重载奔走,辐条弯折断裂、车胎被杂物扎漏、轴承异响卡顿,都是司空见惯的事。不少农户天不亮就推着变形故障的车子匆匆赶来,眉头紧紧拧作一团,满心焦灼,生怕耽误白日农活。老王听见脚步声即刻抬眼相望,脸上不见半分烦躁不耐,眼底满是体恤宽慰。手里啃了一半的杂粮馍随手轻放在青石板上,跨步上前稳稳扶住车架,左右轻晃细辨轴承声响,指尖顺着每一根辐条匀速摩挲捋过,凝神细察之下,哪根辐条松动、哪根弯折变形,一眼便能看得透亮。
若是辐条折断,他随手取来全新辐条穿入轮毂,扳手握在手中旋拧,轻重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手腕沉稳发力,不消半袋烟功夫,车轮便校正得四平八稳。抬手轻轻一拨轮圈,车轮转动平稳不偏不斜,顺滑无杂音,此刻他唇边会浮起一抹浅淡踏实的浅笑。
补胎更是老王独一份的拿手绝活。田间地头散落碎石、带刺酸枣枝、废弃碎玻璃,最容易划破胶皮车胎。老郝半蹲在地,手脚麻利扒下车轮外胎,小心翼翼抽出内胎,缓缓浸入清水盆中,双目凝神紧盯水面,循着浮出的细密气泡,精准锁定破损之处。捏紧锉刀顺着胶皮纹理细细打磨破损表层,均匀涂抹胶水静置片刻,撕下胶皮补丁平整贴合,木锤握在掌心,一下下轻重适中夯实压紧,待到胶水完全干透,再托举内胎缓缓装回车轮。经他修补过的车胎,下地奔波十天半月,绝不会再度漏气,扎实耐用,乡亲们都信得过。
村里上学孩童、居家留守老人,日常骑的大多是老旧二八大杠。链条锈死卡顿、刹车皮磨损变薄、脚踏松动晃动、车筐歪斜变形,各类细碎小毛病,交到他手中三两下便能理顺修好。链条生锈,便扯过棉纱蘸取机油逐节擦拭,锈渣清理干净,蹬踏起来丝滑无声;刹车失灵,更换全新皮垫后反复校准松紧,轻握手刹便能稳稳驻车;车架各处螺丝逐一加固,原先骑行时哐哐乱响的旧车,修整完毕紧实利落。好些闲置在院落角落、锈迹斑斑近乎报废的旧自行车,推到门楼底下,老郝尽数拆解除锈、更换损耗零件,收拾完毕焕然一新,骑上去和新车相差无几。
前阵子西村老李的摩托行至半路骤然熄火,反复踩踏启动杆也毫无反应,只能硬生生推车两里多地赶来,脸上写满焦灼。老郝见他满头大汗、步履匆忙,眉眼当即柔和下来,先轻声安抚两句,随后蹲下身,指尖轻叩车身初步判断故障,拆开外壳逐项细细排查,原来是油管淤积泥垢造成堵塞。他捏起细铁丝顺着管路缓缓疏通,拿棉纱拭净滤芯积灰,指尖轻转风门微调,抬脚轻踩启动杆,一脚便顺利点火启动。老李连连道谢,坦言此前去往镇上修理店,店家尚未找准病根,便张口索要几十元检修费。老王只是憨厚咧嘴一笑,眉眼全然舒展,没有半分恃技自傲,扯过棉纱擦净手上油污,抬手示意对方试车,轻声叮嘱路上慢行注意安全。
不论笨重农用架子车、老旧自行车,还是构造繁复的燃油摩托,全部检修妥当之后,老郝总会侧身让出空地,目光温和地招呼车主当场骑行两圈,视线紧紧追着车轮与刹车。但凡察觉半分不顺手,脸上笑意便淡淡敛去,俯身拆开重新调校,直至对方点头满意,眼底才重新浮起温软笑意,方才肯罢休。乡间但凡车辆出了故障,乡亲们头一个想到的便是石门楼下的老郝。每逢集市,门楼下排队等候修车的乡邻能站成一小溜,扳手碰撞叮当作响,摩托引擎突突轰鸣,众人围坐一处闲话家常,老郝手上活计不停,侧耳听着周遭闲谈,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温软笑意,石门楼下满满都是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
一手过硬手艺只是其一,真正让十里八乡乡亲记挂于心、甘愿远道而来的,是老郝骨子里忠厚和善的心肠。他性子温吞谦和,说话语调平缓柔和,待人不分长幼贵贱。白发老者、稚嫩孩童、急躁壮年走到摊前,他都会抬眼含笑相迎,目光诚恳温厚,俯身细听众人诉说车辆故障,神情耐心十足,从不敷衍应付,更不会看人下菜、随意抬高价钱。
近些年街边各类维修铺价钱一涨再涨,唯独老郝的收费标准多年未曾大变。若是更换大件配件、耗时大半晌大修车辆,只收取材料成本,手工费仅象征性收一点;若是无伤大雅的小毛病,无需添置任何零件,仅仅紧固螺丝、疏通油路、调试刹车、给链条上油,这类顺手活儿,他分文不取,拾掇完毕便抬手让人直接推走,神色坦荡淡然,丝毫不在意得失。
放学孩童骑着自行车途经此处,遇上链条脱落、刹车松动,停下车子怯生生央求老郝帮忙。孩子们身上少有零花钱,顶多揣几枚零碎钢镚,老郝望见孩童局促腼腆的模样,眉眼顿时放得愈发柔和,顺势半蹲在地,双手轻巧复位链条、调紧刹车,片刻便修理妥当,抬手轻轻抚一抚孩子头顶,目光温柔似水,叮嘱路上骑车慢行,半文酬劳都不肯收下。独居老人推车过来,不过车轮微微偏斜,老郝单手扶住轮圈徒手校正辐条,不用添一件物件。修理结束后老人执意要塞几块零钱,他连连摆手,面上满是诚恳推辞,直言不过举手之劳,哪里好收钱。
时日一久,村里不少人私下议论,都说老郝太过实在,甚至有些执拗木讷。别家摆摊修车,哪怕只是紧两颗螺丝,也要收取几块手工钱,日积月累也是一笔进项;唯有他慷慨厚道,大半零碎活儿免费忙活,搭功夫搭气力,平白少挣不少收入。
有一回,邻村开修车铺的摊主赶集途经,歇在门楼底下与老郝闲谈,打趣道:“老郝,你这生意做得实在吃亏,旁人修一点小毛病都要收费,就你日日免费忙活,到底图什么?”
老郝一手稳稳擦拭手中扳手,动作不疾不徐,抬眸看向对方,神色坦荡从容,缓缓开口,语气质朴真诚:“不过顺手调弄两下,没换一颗螺丝、一片补丁,半分本钱都不曾搭上,只耽搁我短短几分钟,怎好意思收人家钱财?几块钱事小,收了人家,我心里反倒不踏实。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一点力所能及的帮扶,一谈钱财反倒生分。”
几句朴素直白的大白话,道尽老郝心底纯粹的念想,说这番话时,他眼神澄澈平和,眼底不见半分计较。在他眼中,摆摊修车不单是养家糊口的营生,更是邻里之间互相搭把手的情分。庄户人靠种地谋生本就不易,孩童没有收入,独居老人过日子省吃俭用,能替大伙省下些许开销,他心中便安稳踏实,眉宇间藏着朴素纯粹的善意。遇上家境拮据的孤寡老人、守着薄田度日的困难农户,即便需要更换配件大修车辆,老郝也常会面露恻隐,主动减免部分费用;实在拿不出钱的,只收零件本钱,手工费分文不取。
平日里乡邻路过修车摊,总爱停下脚步与老郝唠几句家常。有人递上自家果树结的鲜果,有人赶集捎来自家地里出产的几捆鲜菜。老郝微微欠身道谢,眼底盛满真切感激,从不会平白收下旁人的吃食果蔬。若是收下这份心意,往后对方车辆再有毛病,必定俯身尽心检修,神色郑重恳切,该减免的费用一分不少。待人谦和有礼,不贪分毫小利,时时体恤旁人难处,这份难得的品性,日积月累,攒下了全村上下所有人的好感与敬重。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老郝守着石门楼下小小的修车摊,一年四季从未停歇。春日洋槐盛放,细碎洁白花瓣飘落在工具箱、肩头,他低头垂眸专心忙活,眉眼沉静专注,抬手拂去落在工具上的落花,清甜花香静静萦绕周身;盛夏烈日灼灼,门楼替他隔绝灼人暑气,手边常年泡一壶凉白开,间隙抬手擦一把额间汗水,虽满头热汗,神情依旧从容平和,纵使汗流浃背也不肯停下手中活计;深秋黄叶铺满青石板,空闲之时,他便抄起扫帚缓步清扫门楼地面,眉目松弛闲适,一下一下扫净落叶,方便来往行人落脚休憩;寒冬北风凛冽刺骨,裹上干净厚实的棉袄,依旧每日准点出摊,神色安然淡然,动作沉稳利落,不见半分拖沓。
镇街上前后开过好几家维修小店,有的漫天抬价,检修粗枝大叶敷衍了事;有的淡季客源稀少,撑不上一年便关门歇业;还有店家瞧不上务农百姓,只愿意招待出手阔绰的外来路人。唯独老王这处小摊,常年人气兴旺,门楼之下从无冷清之时,他始终笑意浅浅,温和接待每一位来客。
农忙时节,农户扎堆前来修理架子车、摩托;开学前后,各村学生排着队调试自行车;每逢赶集当日,十里之外村镇的乡亲,都会顺路拐进门楼下检修代步车辆。等候修车的乡邻围在门楼下闲谈,聊庄稼收成、家里长短、乡间新鲜趣事,老郝手上活计不停,手中扳手起落有序,得空便侧过头搭上一两句闲话,眉眼带笑,一派悠然,一股温润绵长的烟火气,常年萦绕在村石门楼四周。
途经此处的外乡人,走到镇东关门楼跟前,总会停下脚步多打量片刻。古朴青砖门楼之下,一身清爽、身姿挺拔的老郝俯身低头,双手灵活摆弄车辆零件,神情专注沉静;一旁等候的乡邻谈笑风生,旧自行车、农用架子车、各式摩托整齐排成一溜,老旧铁皮工具箱、长短扳手静静搁置在青石板上,一动一静,拼凑成乡村独有的温柔景致。
过路之人总要拉住本村乡亲细细打听门楼底下修车老人的来历,听完旁人细数老王手艺扎实、心底宽厚、轻财助人的一桩桩琐事,无不面露敬佩之色。久而久之,“镇东关门楼下修车的老郝”,成了周边十里八乡人人熟知的人物。石门楼搭配常年不歇的修车小摊,一古一朴,一静一动,化作东关村一道耐看暖心的独特风景。
没有光鲜气派的铺面,没有成套高端维修设备,只有一套磨旧却规整干净的修车工具,一方平整青石板空地,一位身姿端正、本心纯粹淳朴的老汉。老郝凭一身踏实手艺养家糊口,手上动作娴熟沉稳,眉眼常年含着温软笑意,待人宽厚热忱,不计微薄得失,温柔善待每一位前来求助的乡亲。一方小小的修车摊,盛满乡间最质朴纯粹的善意。老郝身上这份不贪小利、谦和热忱的美好品性,实实在在落在乡亲们眼中,深深记在众人心上,人人打心底里爱戴敬重。
夕阳缓缓向西斜坠,落日余晖尽数铺洒在青砖门楼之上,为整座楼宇裹上一层暖融融的金光。老郝停下手中活计,逐一把扳手、锉刀擦拭干净,俯身有序收纳进工具箱,再将箱子一一搬上三轮车车厢,抬手仔细拍净身上浮尘油污。往来乡邻同他道别,他抬起身姿挺拔、布满细纹的脸庞,眼底柔光脉脉,轻轻点头温和应声,静静伫立目送众人渐渐走远,神情安然恬淡。
二十余载春秋流转,石门楼下那道腰背挺直、动作沉稳利落、眉眼常带温善笑意的身影始终不曾改变。这道寻常身影,藏着乡村最动人的温软与赤诚,岁岁年年静守村门楼下一隅,以一身手艺、一片善心,温暖着每一个途经此处的乡里乡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