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顾桥往事

文图  任齐斌

香水河发源于秦岭北麓周至县骆峪，河道接纳旁侧暖泉河水，出山后径直向北奔流。平常时节河水清浅，一到夏秋季降雨集中，滚滚洪水裹挟泥土沙顺河道北泄，水势凶猛。在平原地带冲刷形成20里的沟槽，水流抵达广济陈古坊一带，河谷骤然收束，河道挤压变窄，水流归拢到固定河槽当中，在淳风岭前缘冲开一道天然河道。后为拦蓄河水，就在马营村西侧的河道下游，修建烽火台水库，把河水蓄积起来，服务乡间农事。历经千百年泥沙淤积，再加上在上游调蓄截留，修建了香水湾水库，原始河道大多已经干涸断流，往昔大水奔涌的景象不复存在，地面上只残留依稀可辨的古河槽，默默见证这条古河道曾经的岁月。

旧时，有一条周至西南乡上县的乡间要道。这条古道自县城二曲堡起，向西南方向延伸，途经凉水泉，经过马营村，到陈古坊再继续向西铺开。西南乡周边各个村落百姓进城赶集、赴县办理事务、走亲访友，几乎都要通行这条土路，一年四季行人车马往来不绝。古道行进到陈古坊，村北滩阔水广，无法建桥。在如今的新周精神病院处，古道刚好与古河槽相交，这里河面收窄，两岸地势相对高坦，是整条河道当中最适宜架设桥梁的点位。此处既顺应古道走向，又可以缩减桥身跨度，古人便把桥址选在了这里。

在没有建桥之前，香水河横亘在古道咽喉，平日里尚可蹚水过河，每到汛期洪水到来，常常阻断往来。后乡民在河道上架立了简易木桥，在清代顺治十六年，被夏暴雨冲毁，百姓依旧饱受渡河之苦。南留村赵自强是富庶乡绅，家中有女子嫁往马营村，回娘家往来，都要横渡香水河，风险颇多。赵家既心疼自家女儿往返艰险，也体恤一方乡民渡河之苦，便出资在古道跨河处搭建一座木桥，当地人便称此桥为赵家桥。

清康熙二年十月，江南大儒顾炎武千里跋涉来到盩厔，专程前来拜访李二曲。李二曲本名李颙，土室苦读，不靠师门传授，深耕关学，德行学问名动关中。顾炎武学识宏阔，志节坚贞，是明末清初享誉海内的江南大儒。二人神交已久，此番终于得见。顾炎武来到李二曲居所，二人促膝长谈，纵论理学经义，辨析经世致用的学问，畅谈家国民生，彼此见解高度契合，一见如故，引为平生难得知己。顾炎武曾由衷发出感慨：“艰苦力学，无师自成，吾不如李中孚。”十余日朝夕相聚论学，二人情谊愈发深厚。

时日既久，顾炎武计划启程，要取傥骆古道南归江南。傥骆古道入口就在周至秦岭群山之中，从李二曲居所去往傥骆道，就要踏上这条西南乡上县土路，必经这座赵家木桥。离别之际知己难舍，李二曲出门相送，一路西行，一直将顾炎武送至赵家桥边。顾炎武立于木桥上，心中万般不舍，不忍李二曲独自一人原路返回，又执意回转，送李二曲向县城方向归去。就这样，你送我一程，我复送你一程，二人在县城与木桥之间往返相送，前后一共三次。

秋风掠过黄土古道，两位饱学之士推让再三，言语之间尽是知己惜别的万般不舍。终究要各赴前路，无法继续相伴，二人驻足木桥之上，拱手作揖，于此正式挥袖作别。顾炎武转身踏上南下的漫漫长路，李二曲伫立桥头，目送友人身影渐渐消失在古道尽头，方才缓缓转身返回县城。

 康熙十八年木桥又毁，赵自强之子赵尔养又重建木桥，不久又被暴雨吹走。赵家桥两次被冲毁，县令联系善士下定决心改筑坚固石桥，从山中开采大块石料，将石料雕琢打磨成规整石条，依靠人力车马长途转运回来，在现今的新周精神病院东砌筑石桥。十分忌惮洪水冲垮桥体，工匠便在两孔桥孔中间雕刻石龙镇护桥梁。石龙顺着桥孔南北走向，桥南探出龙头，向北延伸出龙尾，整条石龙隐于桥洞之内，寄托镇御洪水、保全古桥安稳的美好祈愿。石桥落成之后，西南乡上县路的行人车马，两岸村落之间往来变得通畅，陈古坊桥也成为这一带远近皆知的交通节点。

在这段桥上惜别的文坛佳话，就在乡间代代口耳相传。很长一段时间，民间沿用陈古坊桥。地方在整理乡土历史文化，依据李二曲送别顾炎武的这段往事，将石桥定名别顾桥。“别顾”二字，取二曲送别顾炎武之意。直至二〇一八年九月，周至县人民政府正式公布“别顾桥遗址”，并列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

古桥既是旧时乡民往来的交通隘口，也承载着一代文人惺惺相惜的动人往事。烽火台水库和香水湾水库建成之后，香水河水发生巨大改变，旧河道日渐干涸，古桥不复当年车马喧嚣，但赵家捐资建桥的善举，二曲与顾炎武三送而别的千古故事，一直在周至乡土之间流传，成为一处珍贵的地方文化印记。

      作者简介：任齐斌，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周至县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周至县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第13、14、15届委员，《盩山厔水》杂志主编，周至县文化研究中心地方文化分中心主任，周至县李二曲关学思想研究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