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翠翠来信
诗曰: 山道弯弯车影单,青梅竹马说丰年。
一纸家书拆开后,始知缘分薄如烟。
开学之初,山村里的新学期格外忙碌。老良身兼数职,既要备课授课,又要照看一群顽皮的山里娃,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整个人疲惫不堪。
天刚蒙蒙亮,他便骑上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赶往学校;中午匆匆赶回家,随便扒拉几口冷饭,稍作歇息便又往学校赶;待到夕阳西垂,放学铃声响过,再踩着凹凸不平的山间土道往家赶。山区的路坑洼难行,车轮碾过碎石和车辙印,颠得人骨头都散架,好在家离学校不算太远,咬咬牙总能坚持。
这天下午,放学归家,夕阳把土墙的影子拉得老长。老良推开自家院门时,无意间瞥见破旧木门的门缝里,塞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东西。
他伸手将那物件拽了出来,竟是一封书信。泛黄的信封上,只工整地写着"林茂良(收)"五个字,既无寄信人地址,也无落款姓名。
可仅仅一眼,老良便认出了那熟悉的字迹。刹那间,他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要冲出喉咙。是翠翠!除了翠翠,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写出这样清秀又带着几分倔强的字。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席卷全身,他几乎是攥着信,快步跑进屋内,反手关紧门窗,生怕被人打扰。他颤抖着双手拆开信封,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目光急切地落在那些一行行熟悉的字迹上。
信的开头,翠翠措辞得体,字里行间透着一丝客气。她先是由衷祝贺老良顺利大学毕业,回到家乡当上了老师,支援山村教育,为村里做贡献。老良读着这些话,心中五味杂陈。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等自己学业有成,便回来和翠翠一起建设家乡,共度余生。可如今,这美好的愿景,似乎正在一点点破碎。
接着,翠翠简单介绍了自己在市里鞋厂的工作。她说厂里食宿条件都不错,工作强度适中,不怎么加班,工资每月按时发放,从不拖欠,比起困在大山里,日子好过多了。 老良能想象出她在流水线旁忙碌的样子,那个曾经和他一起在田埂上割猪草、在溪边洗衣裳的姑娘,如今已在城市里扎下了根。
随后,翠翠话锋一转,笔触变得沉重起来。她写道,经过无数个日夜的思量,她觉得两个人走到一起,已经是不可能了。岁月流转,彼此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难以逾越的沟坎。
"一是如今我不过是普通的农村独生女,而你成了大学毕业生、吃公家饭的老师,两个人身份不一样,地位也不一样了,也就没有了共同语言。"老良读到这里,心口像被重锤击中。他从未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在他眼里,翠翠永远是那个陪他看云卷云舒的女孩,可世俗的标尺,早已将他们量出了差距。
"二是我家境不太好。爸爸常年卧病在床,还需要花钱住院做治疗。家里只靠妈妈一个人支撑,里里外外操劳,实在是太难了。"老良想起翠翠父亲多年的病痛,想起那个风雨飘摇的家,鼻子一酸。他何尝不想帮衬,可自己刚参加工作,囊中羞涩,又能分担多少?
"所以,我妈打算给我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只要男方为人诚实可靠,并愿意出一份钱,给我爸看好病就行。"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彻底斩断了老良心中最后一丝奢望。他明白,对于一个被生活重担压垮的家庭来说,爱情终究是奢侈品。翠翠的懂事与无奈,都藏在了这行字里。
在信的末尾,翠翠的笔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泪水晕染过:"希望你找到自己的真爱,成家立业,不要留恋和我的旧情了。祝你幸福。"
老良捏着信纸,只觉得天旋地转。窗外,暮色四合,山风呜咽着掠过屋顶。他不敢哭出声,怕隔墙的爸妈听见,徒增担忧。他默默爬上床,拉过被子蒙住头,蜷缩成一团。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涌出,浸湿了枕巾。那些年少时的誓言、月光下的私语、对未来的憧憬,都随着这封信,化作了泡影。长夜漫漫,他睁着眼睛,直到天明,枕巾已湿透了一大片。
有道是: 一封书信断前缘,旧事桩桩化云烟。
从此山高路又远,各人冷暖各人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