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果韵
作者:刘有良
很多人知道城步有南山的草浪、白云湖的碧波,却少有人知道,在金紫乡的三江村,藏着一整片浸满山风的千亩果园。春有樱落满肩,夏有青果藏叶,秋有梨香漫山,冬有暖阳托枝,这里的每一颗果子,都裹着苗乡晨露的清甜,咬一口,就是故乡的味道。
金紫江的水绕着三江村缓缓淌了许多年,从前只养得两岸稻浪翻涌,如今却浸出了一整山坳的四季果香。千亩特色水果基地像一块被时光慢慢揉软的绿绸,铺在南山余脉的缓坡上,把苗乡山坳里的日升月落,都酿成了唇齿间化不开的清甜。
春信是从枝桠的新芽里漏出来的。晨雾还裹着远处苗寨的木楼,桃枝上的第一粒花苞就先醒了,像蘸了粉的小拳头,怯生生地从褐色的枝桠间探出头。樱树的花是细碎的白,风一吹就落得满垄都是,走在产业路上,肩头会落好几瓣,软得像苗家阿婆缝在衣襟上的棉絮。
刚翻的黑泥土混着青草的腥气,果农的布鞋踩过田埂,留下浅浅的印子,他们蹲在垄间给果树修芽,指节上沾着湿润的泥,指尖碰过嫩得发亮的新叶,像碰着刚落地的娃的脸蛋。山坳里的雾慢慢散开来,连片的果林浸在淡金色的晨光里,每一片叶子都在轻轻晃,把漫山的春风,都揉成了藏在叶脉里的、清浅的甜意。
这时候的果园是没有声音的,只有风擦过叶尖的轻响,只有远处山雀落在枝头上的啁啾,所有的生长都在悄悄进行,所有的盼望都埋在湿润的土里,等着往夏天的方向走。
入夏之后,整片果园就成了连片的绿伞,把南山吹过来的风,都滤得浸满了果香。桑葚先紫了叶缝,像藏在绿叶间的黑玛瑙,伸手摘一颗,紫黑色的汁水在指尖晕开,连嘴唇都染成透亮的深紫。紧接着水蜜桃鼓着粉嘟嘟的肚皮挂在枝上,阳光穿过叶隙在果皮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谁偷偷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金。
梨树上的小果子早早就套上了米黄色的纸袋,整整齐齐藏在层层叠叠的绿叶底下,像一群揣着秘密的小娃娃,安安静静地在绿荫里长大。正午的日头把果林晒得暖烘烘的,凉棚底下的粗瓷碗里盛着凉茶,碗沿上还留着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意,蝉鸣从这棵树传到那棵树,混着远处稻田里的蛙声,把夏日的午后拉得又软又长。
风从果林间穿过来,带着满枝青果的清香气,连粘在后背的暑气,都跟着慢慢散了,只留下满袖的绿香。
等到九月的风把山岗上的茅草染成浅黄,三江村的果园就彻底浸在了蜜里。连片的秋月梨压弯了枝桠,撕开米黄色的纸袋,就露出一身润白的黄,圆润得像浸了三天三夜山泉水的羊脂玉,摘下来在衣角擦一擦,薄得透亮的果皮底下,汁水几乎要漫出来。咬一口脆响,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淌,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口,连风刮过耳边的声音,都裹着梨的香。田埂上的三轮车慢悠悠地碾过落叶,分拣台边的大姐们指尖翻飞,把一个个带着晨露的果子擦得发亮,轻轻码进印着苗乡图案的纸箱里,封箱带的撕拉声混着软乎乎的苗语山歌,飘得比远处的山尖还高。山头上的夕阳把整片果园染成暖金色,晒得黝黑的带头人站在坡上望着连片的果树,风掀起他洗得发白的外套衣角。远处的物流车停在路边,车灯在暮色里亮起来,要把苗乡山坳里的这份带着山风和晨露的清甜,送到千里之外的餐桌上,让那些在外漂泊的城步人,咬一口就能尝到故乡的味道。
冬阳暖融融地落在果园里的时候,树叶已经落了大半,深褐色的枝桠舒展开来,像老人张开的手掌,轻轻托着从山头上落下来的阳光。果农们扛着锄头蹲在树根边,把腐熟的羊粪慢慢埋进土里,这是南山牧场养出来的养分,顺着树根钻进枝桠里,来年结出的果子,才会带着独属于苗乡的、厚重的甜。
红美人柑橘的叶子还留着深绿,枝头上挂着零星的青果,在冬阳里泛着温润的光,像藏在深绿里的小灯笼。风从金紫江面上吹过来,带着远处山岗的凉意,可果园里的人心里都是热的,他们摸着粗糙的树皮,指尖能摸到枝桠里藏着的、来年的生命力。两座人工湖的水面结着薄薄的冰,阳光落在上面,晃出细碎的光,像把整片果园的盼望,都揉进了这一汪亮闪闪的水里。
我站在坡上往远处望,连片的果林顺着缓坡铺到山脚下,金紫江的水在远处闪着银亮的光。从前总说故乡的美在南山的草浪,在白云湖的碧波,如今才发现,最动人的烟火,就藏在这千亩果园的四季里。
它把苗乡人对土地的执念,把返乡人对故土的深情,都酿成了每一颗果子里的清甜,让每一个回到三江村的人,刚走到田埂边,就先被这满坡的果香,撞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