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张劭辉,洛阳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个人文学作品集三部,作品入选小学五年级语文课本、中央电视台“开学第一课”等。
一
十八年前那个夏天,我并不知道自己正以另一种方式,与千里之外的贵州茅台镇悄然相连。
我在古都洛阳的楼房里写下散文《怀想老家的雪》。那时我二十多岁,刚到洛阳工作,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乡土眷念,满纸都是豫西南的雪夜、村落炊烟,还有老屋里暖融融的煤炉。稿子投出去,泥牛入海数月,后来就忘了。直到前几年上网,意外发现这篇文章发表在2008年7月1日贵州仁怀《酒都报》的副刊版面上,便顺手把这张报纸的版面截图保存到了手机里。
世间种种相逢,大约都伏埋着草蛇灰线。那条线可能是一首诗、一封信、一句闲谈,也可能——只是一张泛黄的旧报纸。
今年端午前夕,我收拾行装,准备赴贵州仁怀参加王秉乾先生诞辰一百一十周年祭祀大典。翻手机旧照,恰好看到这张版面截图,便随手发到活动群中。片刻,贵州仁怀诗人虎歌的消息跳了出来:报上那首《早晨的诗》是我写的。我放大图片细看,两篇文字紧挨着,只隔着一道浅浅的分隔线,像两个邻家院落共用一堵矮墙。真没想到,十八年前两个陌生的名字就那样隔墙相伴,十八年后忽然有人敲开了那堵墙。
那一刻,机舱窗外正掠过连绵的云海,云层之下,赤水河正拐过一个名叫茅台的大弯。
二
落地茅台机场,第一口呼吸便怔住了。
一股浓郁的酱香味儿悄然袭来,仿佛一张无形的邀请函,将人热情地迎入这座因酒而生、因酒而兴的小镇。茅台镇隶属贵州仁怀市。在这里,空气仿佛本身就是一坛刚启封的陈酿,那香气不同于任何花香果香,那是时间与粮食共同发酵的气息,醇厚中带着一丝谷物蒸熟后的甜暖。
来接机的虎歌穿一件深蓝T恤,鬓角微霜,笑容爽朗如同他诗中的句子。我们握手的那一瞬,隔着十八年的光阴,忽然在掌心对接上了。
赤水河在茅台镇拐出一个温柔的怀抱,把整座镇子揽在臂弯里。两岸的山不高,却层叠着铺开,像水墨画里渐次淡去的皴法。镇子就生长在山和河的怀抱之中,青瓦白墙的黔北民居顺着山势错落,坡屋顶一片挨着一片,仿佛点心的千层酥皮。
茅台镇整个镇区就是一座巨大的酒厂群,茅台酒厂独大,规模小的也有两三百家。端午前后正是制曲时节。虎歌指了指河面蒸腾的薄雾说:“河谷比外面热两三度——酒曲的香型决定了酒的香型,咱们酱香,得靠六十度以上的高温来养,你看不见的那些小精灵——上千种微生物,就在这雾气里干活。它们日夜不停地劳作,把高粱的淀粉、小麦的麸皮、赤水河的水分子,缓慢而固执地改造成一杯透明而香气复杂的液体。”
我也曾在许多文字里读到过这里,说端午制曲、重阳下沙,说九次蒸煮、八次发酵、七次取酒,再经过长达五年以上的存放陈化,才能进行勾调出厂。但那些方块字垒起来的描述,总是隔着一层纸,让我无法在脑海里复原这些场景。唯有站在此地,让赤水河氤氲的水汽扑面,你才真正懂得,这座小镇最慷慨的馈赠,不是某瓶标着年份的酒,而是它整个儿浸泡在时间里的生存方式。酒是时间的固体形态,但人选择等待,才是时间的意义。
三
端午节当日,祭祀大典设于百年黔庄酒业集团王秉乾文化广场。
天色刚亮,我们驱车奔赴会场。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缠在电线杆和树梢上,像谁晾晒的薄纱忘了收。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文史专家、酿酒匠人、产业客商、王氏宗亲,还有几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友人。王秉乾的铜像矗立在广场中央,晨光从云隙间漏下来,恰好打在他微垂的眼睑上,铜像便有了活人的神情——平和、笃定,嘴角似乎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位只走过三十五载春秋的先辈,是酱酒发展史上无法绕开的人物。其父王立夫执掌荣和烧坊时,1915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一坛摔破的陶坛,让中国酱香冲破简陋包装的桎梏,一举摘得金奖,跻身世界三大蒸馏名酒之列。待到王秉乾接掌家业,他把制曲工艺从旧有的“三伏制曲”改良为“端午制曲、重阳下沙”,确定了酱酒酿造遵循至今的时序节律。虽生命短暂,他却以工艺与初心,为后世酿酒人立起了精神坐标,如今茅台国酒文化园中,亦有塑像铭记他的功绩。
吉时一到,鼓声三通,旗幡猎猎,天地肃穆。王秉乾的后人缓步登台,展开一卷宣纸写就的《祭祖祝文》。那声音洪亮而略带颤音,是那种血脉相承者独有的庄重:“惟我先祖,肇启酱香,秉天地之正气,承日月之华光……”每一个字落在广场的青石上,又被山风卷起来,飘向更远的河谷。
我站在人群后排,目光落在铜像两侧排列的陶坛上——最小的也有半人高,坛口覆着红布,在清风里轻轻翕动。它们沉默地坐在那里,腹中沉睡的液体比任何语言都更懂得什么是时间。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酿酒人把祭祀看得如此郑重。祭祀不是向后看,是向前看。敬完祖先的酒,后人要接着酿自己的。
活动现场发布了《三官楼文脉·王秉乾匠人精神白皮书》。白皮书三个字听起来冷硬,翻开却发现内里盛满滚烫的匠人情怀。其中有一段引述王秉乾生前手记里的话,大意是:曲乃酒之骨,粮乃酒之肉,水乃酒之血,而人乃酒之魂。寥寥数语,把酿造的秘密说尽了。
时间是一条永不断流的河,而酿酒人是河流上最耐心的筑坝者,他们截取一段光阴,让它慢下来、静下来、醇下来,然后交给下一个十年,再下一个十年。
四
午后,虎歌带我走进制曲车间。
车间里热气蒸腾,光柱从高窗斜射下来,无数微尘在光柱里跳着缓慢的圆舞曲。几位制曲工人正在辛勤劳作,木锨起落间,褐色的料堆被反复抛掷,像浪潮在岸上卷了又退。其中一位姓贾的师傅停下来擦汗,手背通红。“刚贴过曲块,六十度往上,酱香就靠这个温度养出来的。”我问他干了多少年,他想了想说:十八年。这个数字从汗津津的工装上、从被蒸汽熏红的眼窝里说出来,格外有分量。我忽然想到,他入行的年份,恰好是虎歌和我在《酒都报》上“相逢”的那年。同一年份的时间,有的变成了纸上诗句,有的变成了坛中佳酿。
车间参观完,虎歌带我下了酒窖。那是一座仿溶洞设计的地下宫殿,甫一推门,一股凉意裹着更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灯光幽暗中,视线所及全是两三人合抱粗的陶坛,一排排一列列,整齐如阅兵的方阵,向着黑暗深处无限延伸。往里走,矗立着一些更大的陶坛,目测至少需要五人合抱。每个陶坛都标着年份,最老的那批裹着蛛网似的灰尘,坛身上甚至生出了苔藓的痕迹。我伸手摸上去,陶壁微凉,粗糙如老人的掌纹。虎歌说,每坛酒都是一个活物,酒液透过陶土微孔缓慢呼吸,每天呼出一点点酒精,吸进一点点空气,在漫长的睡眠中完成最后的蜕变。十五年、三十年、五十年,它们就这样在黑暗中醒着睡,睡着醒,直到某个注定的人走到它面前,揭开封坛的“红盖头”。
我相信,如果时间有形状,大概就是这座酒窖的模样。每一坛都是一个时间的容器,装进去的是当年某个确切日期的高粱、曲块、赤水河水,以及酿酒师们当日的心情——晴或雨、喜或忧。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密封,沉入黑暗,然后等待。
这等待不是被动的,等待本身就是创造。
五
黄昏时分,厂区的空地上摆了二十余张圆桌,桌布被晚风吹得轻轻起伏,一场盛大的宴席正要开场。
酒厂负责人亲自带人抬出封存的两坛百斤老酒,解开酒封的瞬间,那股香气轰然漾开,像一粒石子投入湖心,涟漪荡过每一张桌、每一个人。我坐在席间,茅台镇的美食跟酒一样实在,厚厚的带皮羊肉,浇一勺红油,撒一把薄荷叶,香气扑鼻;鸡爪卤到骨酥,入口一抿就化,胶质粘唇;佐酒的还有腊肉、糍粑和凉拌折耳根……筷子还没动几下,虎歌便笑着起身,朝身后扬了扬手。
六位苗族姑娘应声而来。银角头冠在落日余晖里碎成万千光点,喜庆的苗绣盛装上缀满银饰和银铃,她们走动起来,满身环佩叮当,仿佛一树被风吹动的银叶。原来,这是虎歌安排的苗族“高山流水”敬酒礼来向我敬酒。每位苗族姑娘端一只酒碗,六只酒碗由高到低排成一列,最高处那只几乎举过头顶,最低的那只正好凑到我嘴边。芦笙在她们身后呜呜地吹响了,是那种欢快中带着苍凉的调子,苗族姑娘们齐声唱起敬酒歌,歌词我听不懂,但那旋律像赤水河的波浪,一层接一层地涌过来。酒从最高处的碗口倾倒下来,沿着碗沿次第滑落,像一条被歌声牵引的琥珀色溪流。那酒流入我口中时是温热的,带着粮食的饱满和时间的凛冽。
一杯接一杯。歌声不停,酒溪不止。我仰着头,望见银饰的流苏在眼前摇晃,望见虎歌在对面笑着举起相机,望见远处赤水河对岸的山影渐渐从青黛沉入靛蓝。那源源不断注入口中的,仿佛不只是酒,还有这十八年积攒下来的、所有未曾言明的文字之谊。
六
一杯杯入喉的美酒,激荡着十八年以文会友的人生快意。而茅台镇的魅力,远不止于酒香。
返程前,我与虎歌又一次走到赤水河边。
“这条河见过酒船顺流而下,也见过红军浮桥飞架两岸。”站在茅台渡口,虎歌自豪的告诉我:“赤水河不仅是一条美酒河,更是一条英雄河!”
1935年,红军长征途中四渡赤水的壮阔篇章在此写就,茅台镇正是三渡赤水的发生地。岁月流转,当年的渡口遗址依旧留存,朱砂堡山顶,四渡赤水纪念塔巍然矗立。每到清明与纪念日,总有后人前来敬献花篮,追念那段峥嵘往事。同样一条赤水河,一边是酿酒人岁岁坚守的时序,一边是革命先辈浴血奔赴的家国理想;一杯酱香,装得下五谷与时光,也盛得下这片土地沉淀下来的风骨。历史与酒香,就这样在河谷里彼此交融。
沿着河岸往镇中漫步,时光在这里是层叠交错的。青石板路蜿蜒曲折,飞檐翘角的黔北民居依山排布,老作坊里,手工制曲、拌料的传统技艺代代相传;几步之外,现代化的酒企园区灯火井然,智能温控、自动灌装、数字化仓储管理,古老的酿造智慧,借科技续写下新的篇章。
镇上人的日子,早已和酒缠绕在一起。跟我驻足攀谈的人中,有人世代传承酿酒技艺,有人从事酒类销售与包装,也有人借着文旅的东风经营民宿食肆。对他们而言,酒早已不只是一件商品,它是烟火日常,是家族记忆,更是生生不息的文化根脉。
酱香型的空气漫入呼吸,已不再是初到时那般浓烈,反倒变得温润妥帖。望着远处层叠的酒厂屋顶,我忽然明白:“酒香不怕巷子深”并不仅仅是一句对品质的自信宣言,更是一种文化底气的体现。茅台镇的“巷子”虽然深在群山合抱之中,但正因为这份远离喧嚣的沉静,才得以守护住最纯粹的酿造初心。
酒香不怕巷子深。是的,这香气终究要飘出去,翻过山,趟过河,抵达一个又一个素未谋面的灵魂——就像十八年前那首《早晨的诗》和那篇《怀想老家的雪》,它们也曾隔着万水千山,在同一个版面上完成了一次无人知晓的相逢。文学和酒,或许原本就是同一种东西:都是时间酿出来的,都等着那个对的人,在某个端阳,举杯一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