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情写作】烧纸的人间
◉程双红
中元节的纸灰被风卷起来的时候,像一群正在找路的蛾子。街上十字路口陆续有人画个大半个圆圈开始烧纸钱,香烛纸钱的气味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开,混着尘土和尾气,形成一种这个季节特有的气味,像一条被反复烧过、反复熄灭的引信,在熄灭的间隙里留下一道泛白的痕迹。纸灰烧尽后,地上留下一圈焦黑的印子。香烛烧透了,纸灰还带着余温,被晚风一掀,贴着地皮打旋,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吐气。人蹲在地上,把纸一叠一叠地掀进火里,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纸灰就从火里挣脱出来,一团一团的往天上浮。纸灰飘浮到一人那么高时,风改了主意,它们就又栽下来,落在柏油路面上,落在人的鞋面上,落在刚画出来的那个半圆缺口上,那个缺口朝着坟地的方向,给回来的人留着一道门。鬼在这几天会被放出来,从地府的门里走出来,回到他们活着时住过的地方,看看家里还有没有人记得他们。
我蹲在街角看那些灰看了很久。灰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层,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张旧地图,画着一些谁也没走过、可谁都在走的路线。母亲要是还在的话,她一定会说,这是引信,香烛纸钱的气味就是引信,每年七月十五点一次,点着了,那边的人就知道该动身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总是坐在灶屋的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摞黄纸,手指头粗短,翻纸的时候却轻得像在摸一个熟睡的婴儿。她叠元宝,我趴在旁边看,她叠一个,我数一个,数到一百个她就停下来,说够了,再多你爸扛不动。我问她我爸在那边还扛麻袋不。她说不知道,也许扛,也许不扛,那边的事说不准,但咱烧过去的纸钱他得收着,收着了就不那么累了。
母亲一辈子都没有离开故乡,她以前是个小学教师,喜欢初一和十五在家里给观音菩萨、财神爷和关帝烧香磕头,虽然她不是一个真正的佛教徒。可她讲中元节的时候,像个念过经的先生。她说七月十五这一天,地官大帝过生日,地官是管地府的,他高兴了就把门打开,把鬼放出来透风。她说的地官长着一张大红脸,胡子从下巴一直长到胸口,手里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拐杖往地上一顿,阎王殿的砖缝里就冒出一道一道的青烟,鬼顺着那烟往上爬,爬出来就是人间。我问她鬼怕啥。她说鬼怕钟馗。钟馗是专门抓鬼的,长得比鬼还凶,脸是紫的,眉毛是竖的,眼睛瞪起来像两盏探照灯,手里提着一把铁打的扇子,扇子一摇,鬼就被吸进去了。可中元节这天钟馗不打鬼,这天他放假,坐在奈何桥头喝酒,鬼们排着队从他跟前过,他眯着眼装没看见。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笑里有点坏,像在替那些鬼高兴。我问她钟馗喝什么酒。她说喝的是黄酒,坛子口上封着红布,他喝一碗往桥下倒一碗,倒给那些过不了桥的孤魂。
母亲对我说,咱们中国中元节的日子是农历七月十五。在道教里,它被称为中元节,与正月十五的上元节、十月十五的下元节并称为“三元”。上元是天官赐福,中元是地官赦罪,下元是水官解厄。七月十五是地官的生日,他在这一天会打开地府的大门,赦免罪魂。那些被关押的鬼魂在这一天可以出来透一口气,接受阳间亲人的供奉。这个说法来自道教的《太上三官经》,经里说天官、地官、水官分别掌管人间祸福,每年固定时间下凡考察。七月十五地官巡视,是他赦罪的日子,也是阴阳两界最薄的一道缝隙。佛教的盂兰盆节也在七月十五。它的源头是“目连救母”的故事。目连是佛陀的弟子,他用神通看见母亲堕入饿鬼道,喉咙细如针尖,吃不下任何东西。他求佛陀救度,佛陀让他于七月十五僧众自恣之日,设盂兰盆供,以百味饮食供养十方僧众,借助僧众的修行力,超度母亲脱离饿鬼道。这个故事传到中国之后,和道教的中元节逐渐融合,盂兰盆的供僧仪式和道教的赦罪超度开始交叉,分不清是哪一家的了。目连救母的故事,把孝道的精神植入中元节,让这个节日不仅是超度孤魂,也是提醒生者不要忘记已经死去的人。后来,民间信仰在这个基础上加了一层自己的理解——七月十五鬼门开。据说在七月十五这一天,地府的大门会敞开,所有的鬼魂都可以回到阳间。有的鬼是回家,有的鬼是无处可去的孤魂,它们在路边游荡,等着有人给它们烧一点纸、点一盏灯。那些纸灰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群正在找路的蛾子,飞得不高也不远,在原地打着转,转够了,落下来贴在地面上,像一个还没有完全落定的念头。
那年我大概十一二岁,母亲知道我从小便胆子大不怕鬼。中元节的头一天下了一场大雨,土路被泡成了泥糊糊,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脖子。母亲说咱们得上坟去,七月十五前头得把坟头的草拔了,不然你爸找不着门。她找出两件旧雨衣,大的她穿,小的给我。雨衣是军绿色的,橡胶味很冲,套在身上又硬又凉,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我们沿着麦地边上的土路往西北走,路是泥的,每走一步脚底都发出“噗嗤”一声,像大地在打嗝。母亲走在前头,她穿雨衣的样子像一只笨重的大鸟,两臂张着保持平衡,脚在泥里拔出来又陷进去。我跟在她后头,踩着她的脚印走,她的脚印大,我的脚小,一脚踩下去整个人晃一下,晃着晃着就到了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
父亲的坟比我想象的小。一堆土,坟头边上插着一根柳木招魂幡。一个被雨水冲得只剩半截的槐木桩当碑,槐木桩上用墨汁写着名字,墨汁洇开了一多半,只剩一个偏旁还能辨认。母亲蹲下去,用手薅坟头上的草。草是狗尾巴草,根扎得深,她薅一根要咬一下牙。雨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雨衣上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筛粮食。她薅完草,从怀里掏出叠好的元宝,一摞一摞码在坟前,又从兜里摸出火柴。火柴受了潮,划一根灭了,再划一根又灭了。她划到第七根的时候终于着了,火苗小得像一颗黄豆,她用手护着,慢慢凑到黄纸上。纸着了,烟被雨压住,起不来,贴着地面散,散成一个灰蒙蒙的圈。母亲对着那圈烟说话,说的还是那几句——孩子他爸,七月十五了,给你送钱来,别舍不得花。她说完那话,忽然停了停,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又说,娃儿又长高了,你看他一眼。她把我拽到坟前,让我蹲下。我蹲在湿泥地上,雨水顺着雨衣的帽檐淌下来,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我看着那堆烧化的纸灰被雨打成黑泥,一点火色也没了。母亲说你爸看见你了,他在那边笑呢。我没看见他笑,可我相信她看见了。
回家的路上我摔了一跤,整个人扑进泥里,雨衣撕了个口子,膝盖磕出血。母亲把我拎起来,没骂我,蹲下用袖子给我擦脸。她擦得很用力,粗布袖子磨得我脸疼,可我忍着没吭声。她擦了半天气呼呼地说,你爸说你是个笨孩子,走个路都能摔。我说爸说的?她说你爸说的,刚才在坟头跟我说的。那年以后我走路格外小心,我怕父亲在那边看着又说我笨。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他要是真能看见,说就说吧,四十年没听见他说话了,骂我一句也行。
父亲得的是肝癌。他歇了半个月又去地里干活了,照样扛麻袋,一天也没落下。肝疼了一年多,他一直扛着,疼得狠了就弯着腰在堂屋后墙根蹲一会儿,蹲完了起来接着扛。他不敢歇,七张嘴等着吃饭。到了后来人黄了,眼珠子黄得像熟透的杏,母亲逼着他去县医院查,查出来是肝癌晚期。从查出来到走,二十七天。那二十七天他躺在堂屋的凉席上,人瘦成了一把骨头,肚子却鼓得像扣了口锅。母亲坐在旁边给他擦汗,汗水是黄的,把毛巾染得洗不干净。他走的那天早晨突然清醒了,让母亲把我叫到跟前。我站在凉席边上,他用一根手指头勾住我的小拇指,勾了三下,松开了。母亲说那意思是让我好好长大。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那三下勾了三十五年,到现在我的小拇指还留着那个力道,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头,被人拽了一下,又拽了一下,最后一松手,绳头就落在我掌心里,攥了半辈子也没攥出个结果。
我长大以后,读书才知道中国各地对中元节的称呼不同。在福建叫“普度”,整个七月都在做;在潮汕叫“施孤”;在北方叫“七月半”,名字更直接更简朴。中元节在各地的称呼不太一样,但是像烧纸、上香、摆供品、放河灯等做的事情却很相似。放河灯的习俗在南方的水乡尤其盛行。人们用纸折成莲花灯,中间点上一根蜡烛,放在河面上让它顺流而下。莲花灯随着水流慢慢的远去,像一封封没有字的信,正被河流送往一个不需要回信的地方。小时候我蹲在河边看过一次放河灯,灯在水面上晃晃悠悠地漂着,烛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河灯越漂越远,光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那些河灯没有回来过,可每年都有人放,像是只要灯还在漂,那些话就能被带到该去的地方。
有的地方还在路口画圈烧纸,有的地方已经简化了,只点一炷香。可仪式被简化了,恐惧和敬意却没有被简化。人们还是会在七月十五晚上尽早回家,不在外头逗留,不吹口哨,不谈论刚去世的人。那些禁忌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松松地绕在每个人的手腕上,它不绑紧你,可你知道它在。它的松紧由风决定,风大了,绳就贴紧皮肤;风停了,它又垂下来,像一个被收回去的线,等着被重新拉直。
鬼是有的。它不在我身后,也不在我前面。它在那个我不敢回头看的位置上,像一根被拉长的影子,始终跟着我,却从不开口。它可能只是一种古老的提醒——提醒我那条边界始终都在,只是大多数时候,我不愿意承认它就在那里,像一条被草盖住的小路,草深了,路就看不见了,可它还在等着有人走上去,把草踩倒把土露出来。人们怕鬼,是怕那条路真的存在,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走上去。可它一直在那里,在每一个中元节的纸灰里,明灭如灯,你踩过去了,它就灭了;你回头,它又亮了。
母亲老了以后,中元节叠不动元宝了,就坐在院子里给我讲钟馗。她说钟馗本来是唐朝的读书人,考上了状元,皇上嫌他长得丑,把状元给了别人。他气不过,一头撞死在金殿的柱子上。死了以后到了地府,阎王看他有骨气,封他做了捉鬼的判官。他捉鬼不用刀,用一把铁扇子,扇子一扇,鬼就像纸片一样飞起来,被他收进袖子里。可每到七月十五他就放鬼,把袖子里攒了一年的鬼全放出来,让他们回家看看。母亲说钟馗是个好人,他自己死得冤,知道鬼也冤,所以七月十五这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鬼们留条活路。我问她钟馗的扇子什么样。她说扇子是用又重又沉铁打的,扇起来带着风声,哗哗地像秋天刮过的树叶。
我活了四十多年才慢慢咂摸出母亲那些话的滋味。她讲的哪里是鬼,她讲的是活着的人——地官过生日放鬼,是活着的人给自己找个理由惦记那些回不来的人;盂兰盆供僧超度,是活着的人花钱买一份心安的假条;钟馗放鬼,是活着的人编出来哄自己的谎,骗自己说那些走远了的还能回来,哪怕一年就一回。可这谎扎扎实实地在人间生了根,生了一千多年,千千万万的人在七月十五蹲下去画半圆、烧纸、念叨,火灭了,灰落了一地,他们把灰扫起来倒进垃圾桶,第二天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根引信埋着,明年的这时候还会被人重新划亮。
鬼门开的晚上,我在街口烧完纸往回走。路灯底下蹲着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他穿着工装裤,膝盖上磨出了白印子。他烧纸烧得很慢,一张一张地往里送,送一张念叨一句。我走近了听见他说——爸,今天中元节了,我来给你送钱,别省着花。他手里那叠纸烧完了,他又从兜里掏出第二叠。第二叠烧到一半,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一下子变了,变得又平又紧,像换了个人——王总,报表我明天一早给您送过去,对,对,没问题。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蹲下去对着那堆火说,爸,刚才是领导没办法,您别生气。那堆火烧干净了,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骑着电动车走了。电动车的尾灯在夜色里变成两个红点,一拐弯就不见了。地上剩一圈黑灰,和旁边其他的黑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久。那圈灰在路灯底下泛着暗光,像无数个活人在这天晚上替死人写的信,信纸是黄纸,墨是火,签名是灰。那些信烧完了也没人查收,可我不敢不写,因为不写就断了,断的不是鬼的路,断的是活人自己心里那根缆绳。绳一断,人就飘起来了,飘飘荡荡的,不知道往哪儿落。
中元节的月亮圆得吓人,又大又白,挂在树梢上,把地上的纸灰照得像一地碎银子。我蹲下来用手拢了一捧灰,灰很凉,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风一吹就从指缝里溜走了。可那股凉扎在我的掌心里扎得生疼。疼了好一阵我才明白,那不是凉,那是火走了以后留下圆圆深深的坑,像一口刚挖好的井,等着明年的这个时候再有人往里头扔一把火。火一下去,井底就亮了,亮起来的时候你往井里看,看不到底,可你知道底下有人也在往上看。目光在井中间碰上了,什么话也不用说,就知道了,自己知道了就行。知道了那些走了的还在,走了的还在,没走的就得好好活着,把他们的那一份也活出来。活出来就是给那边的回信,不用纸,不用火,用活着的每一天。
我站起身往回走,月亮跟着我走。走到单元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街口那些灰被风整整齐齐地吹成了一道白白细细的线,从十字路口一直延伸出去,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那线弯弯扭扭的,像一个人在地上走出来的路,又像一个人从地下走上来的路。路不长,据说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可那炷香燃了四十一年还没燃尽,暖暖的香灰落了一地,厚厚地,踩上去软绵绵得像踩着一层盖住了所有答案的土。那土底下埋着什么我知道——埋着父亲勾我小拇指的三下,埋着母亲在泥地里给我擦脸的那把力气,埋着钟馗铁扇子一扇带起来的风,那风从唐朝吹过来,吹到中元节的晚上,吹进一堆一堆的纸灰里,灰就活了,活了就飞起来了。
飞起来的是灯,是蛾子,是人往天上送的那些话。话落下来的时候,落进人的耳朵里,落进人的心里,心就满了,沉了,坠到肚脐眼底下,稳稳当当的。稳了就好。稳了就不怕了。鬼门开就开吧,来的就来了,该走的还会走,纸灰落定了,下一场火还会把它烧起来。烧起来的时候我还会蹲在那儿,画半圆烧纸看灰飞。灰飞到最高处停一停,停的那一瞬,我知道父亲在看,母亲在看,钟馗也在看。他们看着人间的火,看着火里的纸,看着纸灰落地,落地以后再等一年,再等一轮月亮,再等一次被风卷起来的机会。
风又起了,地上的纸灰动了动像在翻身。我关上门,把它关在了外面。可我知道它明天还在,后天也在,一直在地上铺着,薄薄的,白白的,等着有个人蹲下来,划一根火柴,把它重新念成火苗。念一次,它就活一次。活一次,人间就又多了一盏灯。灯多了,夜就不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