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巴拉贡上坟祭祖】
文•竹子【原创首发】
中元节的巴拉贡,天色比别处沉得更早些。
清晨从陕坝古镇出发时,天边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灰白的云,车行过黄河大桥,风里便开始带了凉意。越往西南走,云越厚,压得低低的,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头顶。旷野无边无际地向两侧铺展开来,没有村庄,没有行人,只有一条公路笔直地通向远方,通向那片埋着父母和大哥的土地。
我和弟妹,侄子及侄孙把车停在一边,踩着碧草走上去。坟地在一处向阳的坡上,北侧是穿流不息的黄河,周围是鄂尔多斯高原特有的苍茫——没有茂林修竹,没有小桥流水,只有风,只有土,只有一年比一年高的荒草。座座坟茔静静地在那躺里,像大地隆起的一小块一小块的记忆。
站在坟前,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一次来,还是清明。那次风更大,吹得纸钱满天飞,我追着那些黑色的碎片跑了好远,好像追着什么再也抓不住的东西。这一次,中元节,农历七月十五,民间说是鬼门开的日子,亡魂可以回家看看。可我知道,他们回不来了。他们就在脚下这片土里,和这片土地长在了一起,成了风,成了土,成了每年春天最早返青的那一丛草。
我蹲下来,用手拔去坟头边畔的草。土很硬,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大哥的坟在父母亲坟的下边,今年清明新添了砖瓦,并在坟园内种了一些红柳等植物,大部分都成活了,那砖瓦已经被风吹的微退彩色。我摸着那块石头,但人却已经不在了。
大哥走的那年,我总觉得是个梦。后来夜里偶尔还会梦见他,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穿着那件夹克,站在院子门口冲我笑。醒来以后,枕头是湿的,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比他小九岁,小时候他是我班任老师,对我特别关爱,给我买过好多糖呢,替我挨过多少次父亲的骂,时时刻刻都护着我,爱着我,这些事像刻在骨头上一样,想忘都忘不掉。可他走了,带走了那个会背我、会骂我、会在过年时偷偷塞给我钱的哥哥。
父母走得早些。父亲是个沉默的人,一辈子没说过什么大话,但他会在冬天把我的棉鞋放在炕头焐热,会在我离家时站在村口一直望着。母亲爱唠叨,什么事都要管,我以前嫌烦,现在想听,却再也听不到了。她做的那碗手擀面,汤清面白,撒一把葱花,我走了多少地方,吃过多少馆子,再也没有那个味道。
"怙恃"这两个字,我是在诗里用的。典出《诗经》,专指父母。我查这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一动——古人造字真是精准,"怙"是依靠,"恃"也是依靠,父母就是人这一辈子最初的依靠,也是最后的依靠。失去了,心很痛,就真的成了无根的人。
我在坟前坐了很久。风停了,云更低了,天色暗得像傍晚。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叫,空旷得让人心慌。我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火柴,把纸钱点燃,看着火苗一跳一跳地舔着那些黄色的纸。烟顺着风飘散,我想,这烟如果能飘到他们那里就好了,告诉他们,我还好,孩子们也好,让他们别惦记。
火灭了,灰烬被风一卷,四散而去。我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坟茔。它们又恢复了安静,安安静静地卧在巴拉贡的旷野上,守着这片土地,也守着我回不去的童年。
回来的路上,云终于落了雨。细碎的雨滴打在车窗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想起那句"遥寄哀思化细霜"——哀思确实像霜,不是大雪那样铺天盖地的痛,而是清清冷冷地覆在心上,不重,但化不开。初秋的中元节,天凉了,霜也该下了。
车开出很远了,我从后视镜里看,那片坟地已经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在巴拉贡,在鄂尔多斯的旷野上,在我心里一个永远柔软的地方。
到十月初一寒衣节,我还来。
2026-08

【作者简介】
蔡双福,笔名:竹叶,竹子。出生于1958年4月19日,现住杭锦旗后旗陕坝镇,先后在杭锦后旗检察院,法院工作,历任科长,主任,书记等职,现已退休。爱好:旅游,太极,文学,诗词。现任杭锦旗后旗诗词学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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