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六十六岁的阴阳先生撒手人寰时,心里安然。自己的三个女儿都各有各的日月,他是放心的。昴儿作为他的继子,包产到户后的过活也是蒸蒸日上,最主要的是有个会过日子的儿媳妇让他放心。他让黄连嫂主事的话,是说给老伴儿和昴儿的。那时,身怀六甲的黄连嫂已不能近前。交代后事时,老伴拉着他的手多有不舍。他说“放心吧,秀儿娘。社会好了,昴儿两口子都是过日子的好手,你的好日子长着哩。家里的事,雪妮她娘比昴儿強,凡事就听她安排。我虽然福薄命浅,古稀还远,也算是七两的命了。”他叮咛薄葬,礼要从简。
可昴哥在家族门中人及村邻的撺掇下过了孤村上等的事,杀两猪三羊在改开单干还不到八年的时候,算得方圆大事了,至少在北塬头一家过事吃羊汤饸饹面。
女人主事在孤村是自古没有的。“仰头女子低头的汉”,再厉害的女人终归是妇女。连昴儿娘自己都这么认为。何况黄莲并不是那种走路时把头仰得高刷刷的女人,倒是这并非自己亲生的昴儿爱低头干活,是个蔫怪。但老阴阳有话在先,昴儿娘俩凡事也愿听黄莲嫂的。
黄莲嫂一个月子坐起,就成了阴阳家的主事。家事农活孩子们上学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她也不忘凡大事都到上窑里去跟婆婆说一声,顺便盯眼老阴阳那张和善的黑白坐像。昴儿娘也没有一件事拦挡过,从前夫唱妇随听老阴的。阴阳下世,本该昴儿来听她的。可现在,娘儿俩都悦意听黄莲嫂的。这家也就依然和谐安宁。
顺便说一句,安顿老阴阳是支书冯晖在村里最后一次当总管。半年后,他就把事交给跟了他十几二十年的副支书贾庚正。贾六他爹庚正学校回来先多记工员,小伙子勤敬得体被冯晖看在眼里,很快提到大队当了文书会计。三中全会后,很多以前的大队长和村支书都依样儿下台或挂了副职危份在一边晾着,全公社只有孤村还是老支书冯晖挑大梁,只是把庚正给配了副支书,还兼着会计,另安排了高中毕业照样考大学无门的马文武当了文书。 “文武文武,能文能武。大学就差零点五,回来当个好文书。”这是村里当时对这位复习三年终因半分之差而落憾的大秀才的童谣。谁编的?没人知道,孩子们都在传唱,总不会是他本人的自谑词吧。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贾庚正明显是老支书在培养的孤村接班人。
村里过红白事得有挑头管事的人。事过得咋样全凭封总管,总管就是过事的主席,总管“封”对人了,事理得清也过得顺;总管不打硬,说话没人听,指挥失灵,不支不知道动,甚至支也不动弹,事就显乱甚至过砸了。执客还是挨家挨户请的村里男女劳力来当职,这个劳动群体相对稳定,总管“司令员”就决定了过事的令行畅不畅,事过得顺不顺当。
“事相由主”,总管却是主家自己请来“封”的。执客也是主家请,请来入事后就都全凭总管个人去安排分工并指挥运转了。这乡俗村规传下来的,才真正是“民主”。总管凭个人威望和信义当这次临时差,事前封总管,事毕谢总管才算事过完。
个人威信当然高不过村里“头人”,绝大多数都是支书冯晖,起码也挂名给主家个面子。但事有大小,人有赖好,冯晖当总管也有原则。那些过寿满月呀或小门小户的红白事就不亲去,让别的人出面“锻炼”。那也得是村里的二能三能级的能行人。
会计贾庚正代理总管次数多起来,后来果然也进村委班子,以至在文武回村当文书后,他上了副支书。明眼人都看出他就是“接班人”,全村都是“劳动者”了。但没人想到,“四人帮”下台后,上下效仿老支书下台而上一拔新人,孤村却是四平八稳的。正像冯晖本人形象地说的,体制是盘石碨子,村方基层就是碨子底扇,不管上扇怎么转,底扇不能变,一动碨子就乱转。不像美国,那是个碾盘,定死个轴,碌碡随便转,碾碎的都在盘。国外还有碌满大场转的,那亢是碾乱场麦吧哩咯,磨不出面。后来,“世事变了”的时候,老汉的比喻又升格成自上料磨面机啦。
阴阳的葬礼,是老支书最后一次事上当总管,也是庚正首次在过大事担任执行总管。新老支书在阴阳的事上配合得天衣无缝,事过得也就无可挑别。
巧的是,年底过完事,第二年动公社就来调整了班子。正副支书打了个调,贾庚正成了一把手。村委也是二换二。当了“副手”的老支书倒像个顾问一样拽起来,扶助看着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接班人翅膀变硬。不像邻村出现的“赫鲁晓夫”对待“斯大林”
中国农村的政治就是这么比照国际或传习古朝的,起点蛮高。这直接影响着农村的生活和宗族关系。
没有人知道,真正睡了黄莲嫂的人正是贾庚正,而以为冯晖早就上过黄莲嫂的炕,其实,他只摸过她的奶。
不知是与阴阳年龄相当,还是内心慑于阴阳先生的“通两界”,老支书存有敬畏心理而绝不去打黄莲嫂的歪主意。虽然是耍得着的班辈关系,他却止于口头说笑开黄荤。过嘴瘾而不动手脚,也让跟了他多年的庚正眼馋。可他比昴哥高一辈,在黄莲嫂前要拿得稳,得像个长辈的样子,任由人家爷爷孙媳打嘴炮,不搀言。庚正却一直坚信老支书跟黄莲嫂睡过。
冯晖睡上黄莲的炕就是他贾庚正和黄莲嫂一起弄上炕的,何况冯晖本人还公开调笑说过黄莲嫂就是盘凉粉坨,而他家里她岁妭是干刺扎活的硬柴垛。
说归说,看咋做。是陪上面下乡来的喝多酒后,吐得不省人事,文书和主家一起把老支书弄上黄莲两的炕上,害得昴儿去了村饲养室,黄莲和孩子们挤一炕。后半夜,黄莲去窑里看炕洞火,伸手塞进被筒去试炕时,凉粉手撞上冯晖下身。老东西竟“噌”一下乍起,黄莲嫂羞得猛抽手,激灵醒的冯晖却抱住了她的胳膊,黑暗里央求一样地偎近。黄莲嫂以为心领神会,想着支书对自家的好和岁爷平时说怪话的臊,干脆地解开胸部的扣子,把个醉汉的头脸揽在怀里。冯晖老脸贴上传说中又白又大的双乳,竟呜呜哭出了声。一院三只窑,上有老下有小,紧张得她赶紧拉起一乳头塞过去,堵住了哇哇乱叫的毛胡茬嘴……
似乎一切顺理成章,可暗夜里相拥仅止于此。是黄莲上炕后,冯晖猛醒恢复了理智,他双臂铁箍一样搂紧这块凉粉,胸部紧紧碾展白又大胸,甚至酒气哄哄的毛嘴都和黄莲那并不小的温热唇套在一起,就是没让她去脱掉下身衣裤,他也没自己伸手探去“下做”。两人就这么抱到鸡叫头遍。哄睡着岁爷,黄莲嫂才拨出奶头起身去给猪搅食,给兔添草,回到孩子们一炕的窑。孩子们睡得个个酣熟。
贾六“看着”他爹贾庚正在场房炕洞边从身后捅黄莲嫂,吃惊的同时他有些羞惭地出离愤怒。但,那就是事实,他并不喜欢的事实。
他爹和任磊一家从来都是正经的关系,和黄莲嫂也是一本正经的交往啊,说话也一脸严正从不轻薄玩笑。
他信了蛮娃说的“两人有麻达才在人前装正经,背过人揲实活哩;你看人堆是浪说发骚,似乎天天黏一搭的,其实连毛也没粘过,把活都让嘴揲了。”这家伙胡说的,似乎比他教育心理学知道的弗洛伊德还神乎。
贾庚正不是假正经,他是会计出身的严谨和身为长辈的矜持,跟昴哥两口说话都俨然长辈,只是和孩子们调笑时偶见“岁爷式”热闹,就那也不会像老支书样去摸着小雨雨的碎牛让叫“爷”。他会调笑雪妮为“女秀才”,雷雷和他家六儿一同考上学后,他又叫任磊“大先生”。任磊说,“岁爷,你家贾六才大哩!他前季,我后季;分数也比我高。叫我‘大先生’,贾六就是‘太先生’了!”。
也弄不清农村这性心理和审美,比如一个女人传出桃事绯闻,似乎突然汒变美了。大小伙壮汉子小老头就都想私下接近,却又公开反对决不看“破鞋”,但还可能入梦。人人辱骂的却是个个惦念的。
贾庚正对“白又大”的垂涎就比其他人多层意思的,正是他觉得这女人和老支书好过且好着,更以为当年他给他们促成了好事。但让他不解的是“那”以后,他们倒还那样“正常”,甚至黄莲嫂更敬重她这岁爷,而老支书似乎也尊重了这孙媳妇,不像以前那么随便调笑,只在别人调笑时偶尔也帮腔。有时,那些龟孙辈耍过头了,他也会沉着脸提醒“差不多了也收个!娃娃大了都懂事了,喊你们大大呀叔的,臊不臊脸皮呢?”说得入情入理,耍笑的人也就都有所收敛或者注意了分寸。
可庚正不知道,那晚沉在“白又大”怀里的醉汉叫过黄莲嫂一声“娘”。他更不会相信他俩那夜没事。
贾庚正得手黄莲嫂是经过缜密的安排的。一个阴雨天,他在陪下乡干部吃饭毕,当着干部面板着脸一本正经说,“雪妮她娘,领导要回公社去开会,这两天也就没派饭要管,问你保管老爷去拿场房钥匙,然后把环境打扫一下,马上就要烤烟了”。
原先老支书说发展果木栽苹果梨树呀,新老交替后,上面大力发展经济作物倡导栽种烤烟了。孤村从来没种过烟,冯晖那辈人听说过禁种鸦片烟也并没真正见过鸦片。难道这下上边倡导?要烤着吃吗?也没见过烤烟,农人们院子里或菜园子种几棵旱烟是有的,那都是采熟透的叶片阴晾曝晒结合,晒成金黄的烟叶冬天里揉碎了装烟锅袋里慢慢过瘾的,像小孩把亮黄酥脆的麻花掰着能瓣儿舍不得地享用。哪里见过大规模的种烟?可是1974年的荞麦旮旯就种的不是粉红色的荞麦了,一人高的烟纤,二尺长的叶片,那烟叶的宽都比旱烟叶片长,群众开始叫“洋烟”。但百姓语言言中的鸦片烟就是洋烟,所以不准这么叫,有抵触上面政策的感觉。
当派驻的烤烟技术员进村,并且建烤烟楼开始一楼一楼烘烤时,人们知道那就叫“烤烟”,这个过程叫“烤烟”,考出的干烟叶也叫“烤烟”。名字种过程都叫,一名一动。烘干的烟叶干得比麻糖还脆,一撞就碎,要小心翼翼的手对手接,传到大场轻放地上潮一两个时辰,太阳出来潮气退去前,绵软的烟一杆一杆解下,叫“解烟”。一叠一沓抱着收回场房,堆积起来等着技术员带有眼色的能行妇女们按色泽亮度和烟叶长度分级别整理绑成把,叫“捡烟”。级分好的烟把整在一起,上面压上木板,木板上还镇石头,叫“轧烟”。一楼烟摆满大场,潮好解下不过堆满场房,捡毕再一轧也就那么一个方锭子,变魔术一样不占多少地面。一楼捡完一楼正好烤好出炉。烟收完烤毕,拉去供销社一缴,才感到那黄块块简直就是金子了。第一年就开回手扶拖拉机,还拖着磨面机柴油机。
感知到“烤烟”的厉害了,第二年不用动员都悦意种烟。荞麦旮旯就成了全村“希望的田野”。有人甚至思谋自留地里种烤烟,可是国家不允许,也做不到。不允许是说“烟草专卖”有管理;一家子做不到,是不懂技术也没烤烟楼,还没那么多地块。总不能在自留地种两行,掰下叶子拿炉子去烤?所以,烤烟就适合集体经济统一领导兵团作战。栽烟、掰烟,系烟更是需要集中劳力,差时的烟叶就难有统一的烘烤指标,烤出来五花八门商品率低。据说日能人不甘心,私掰烟叶试火过。像早烟叶样拿细绳串起来挂出去晾晒,到头来收获了一堆干桐树叶子,后来知道叫“黑曝”,纯废品。于是,才都乖乖统一行动听指挥。这是农村经济转型前会,最有规模且像样的“集体经济”。烤烟给村里注入了兴奋剂。种烟烤烟又是包产前最具活力的“规模经营”,也是最后最香的“大锅饭”。场房作为烟叶库就成了宝地福址,当然得安门了。安了双合的大门,还加了两户窗扇。烟入库就得厚塑料布包严门窗缝隙,房檐孔隙也用软草塞严了。密闭保潮湿才是最好,绝不能像饲养室室通风透气。
库房重地,自然上锁。钥匙和草园子储备粮仓一样,却在保管老爷的裤腰带上。
收拾场房准备烤烟是光荣的任务,黄莲嫂自然也乐意这“剪彩”启动式的打扫。她去要钥匙时,保管老爷不说二话就从腰里寻着往下解。一则是支书安排,再则他也吃过黄莲嫂做的官饭,觉得人厚诚。再说空仓就等存放烟叶,连老鼠都不招,除了灰尘就湿湿虫,没啥好耽心的。老汉解钥匙之际,一大嘟噜长长短经的金属节节把裤腰整解,拽开羊毛裤带,裤子一下溜到脚面。——老农根本不穿内裤——老汉一下脸红到脖子根。窘是主耍,次才羞臊。再说,叫老爷哩更要得着,连阴阳那辈都是孙子们。老汉宭在穿不起内裤,那点小隐私其实倒没啥。赶紧蹲地拾起裤腰,生拽起来狠狠地把羊毛裤带一下挽成了死疙瘩,才歪斜着头解那根新些的长钥匙。
倒是黄莲嫂大方地朗笑着解嘲说,怪道几任支书都让老爷当保管,私的公的都看管得严哩很么!六十老汉㞗不顶,且有个啥哩嘛,我老妭用着了恐怕还得在草丛里翻寻半天……”收好裤腰的老保管这才成了老爷,回到“就是伢没在场咯,怕你告我耍流氓!她要在,把你俩招客的一锅炖了都没麻达!你个能行婆娘三级干部啥没见过?看我那残废?!”
黃莲捏钥匙顺手揪了下保管老爷的的羊毛裤带头说“走了!慢慢坐下解死疙瘩去,小心着急哭,让我老妭回来拿剪子往开剪,一急又弟了不该剪的本钱!”说着格笑着跑上了洞子门。
黄莲嫂边收抬边回想起那一幕,一个人不由又笑出声来。这一笑,他设人湿淋淋的从身后一把抱住后腰。
“老爷,嫑骚!死屈裤带开了?在你家紧张得贼样,咋又敢撵到公家来了……”
“黃莲,莲,嫑乱叫……你刚跟谁才弄过?”
“小叔!你?”
“咋?也别叫我叔。叔馋你几十年了!让我也真正当回你的支书……
黄莲嫂并不敢强烈反抗,但听着又觉他的话哪里不太对。虽由着他扒了自己裤子又自扯裤子。只一味拿话哄劝。“是叔,你还小我三岁呢?不行……”
“女大三,抱金砖……”庚正在未遇过强抵抗的情形下霸王硬上弓。
“还敢生娃?…再金疙瘩我可都不敢要了…”扭捏着,分明觉得支书已经刺进来,从后边抱着推着,把她挤到炕楞边,双手捂着沍热的双乳就在后边猛烈地动起来。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双手无处可去,自然压住炕楞,给了他反推力就是给了呼应。
这就是计生检查的那张炕,炕上只有一张席片。可她经受的是路过草园子时,被伺养只拴马老爷哄叫着不经意看到的配马那一幕,也是邻居装娃叔家给人配猪的场景,还是跟集路上瞥见的两只狗……她并没觉到牲口有什么不好,而是想起马的下胯,猪的动作和狗的速度,不由一阵颤栗,一阵眩晕……就在她双臂再无力承受这惊马蠢猪和疯狗的冲撞而扑倒在炕边的那一刹那,那马猪狗的身躯也顺势扑倒在她身上。
关着窗又关了门的场房做的库房黑咕隆咚,“白又大”的黄莲是屋是的月光,他看不清支书的脸,但摸索着揽过他的头,索性解开自己的前襟,把他的头埋进自己的大胸哩,喃喃地念叨“好人——你让我尝到一辈子没有过的甜头!”
安静下来才听到外边雨大了。黄莲不知道,支书就是等雨下开了才来的。她忙干活又闲事没注意。庚正进屋就倒插了门。再说,雨雾中空荡荡的大场里也根本没人。支书摸出一根烟,才取出打火机就被黄莲顺手接过去,给支书点燃这支烟,却见他面带倦容,眼含泪痕。
他们都忘不了,昴昴结婚时,庚正才从中学毕业不久。替家里行情去吃了席。娘家一送走,一伙年轻人就拥进做新房的窑洞去闹洞房。书生庚正还拧蹭着说自己高一辈“耍不着”,却被后生们的人浪簇拥着进了窑,大家说“三天不论大小!”天过后再摆正长辈架子。他也就没大没小混在人群去闹。在闹房的推搡中,他抗力不行被挤在新娘身边,不经意触到了黄连的胸脯,“大又白”的酥胸让这从没接触过成年女人身体的“洋学生”猛一惊悚,脸火火辣辣的烫。他的脸红窘相被近在身前的新娘子发现,四目相撞更尴尬,他就趁机溜出了窑。
出门在院里正碰上冯晖支书和阴阳主家在熬茶喝着抽烟。冯晖说秀才也来闹洞房?正窘迫的庚正嗫嚅道,人昴昴把我叫叔哩,我咋能耍嘛?是那伙胡成的把我也给卷进去看了哈新媳妇。支书说,咋样?人俊样吧!我正说你阴阳哥给昴昴可是问了个好媳妇。谁说人不可貌相?娃娃看小时,媳妇看来时。走!三天不论大小,咱给你先生哥道喜,一起闹火走。阴阳先生顺势给他们敬了喜烟,还说庚正这书没白念!回村让跟你跑大队,会有出息。冯晖也是听了阴阳先生这话,后来才和庚正爹老贾商量了,让娃到大队当了文书,兼团干,很快就入了党。这都是后话,当下冯辉从两肩推着左手生硬捏着纸烟的庚正重返洞房。
见支书进来,又是当爷的耍得着,一对新人就着急忙慌招呼总管。冯军高声说,媳妇进门,事已过完,没有总管!该叫啥叫啥!媳妇看年纪就嗫嗫叫声“叔好!您今辛苦了”昴昴赶紧扯扯新媳妇更正道“叫爷哩!岁爷,支书爷!”媳妇应着“岁爷好”就去盘子里抓烟要散。
“看这是啥?关键没火么!”冯晖指指刚夹在左耳朵上主家先生发的烟。新人就心领神会:该点烟了!让新媳妇点烟是闹洞房的个精彩项目,既是礼仪又有可玩的门道。支书是叨上烟上下晃不停,让新人的火挨不上烟头,就没法点燃,磨时间。终于看新娘都要急哭了,人群中就喊腔《来抓呀,抓住支书的根根,点着你岁爷的头头!”哗的一声淫邪爆笑。(怪说不让懂了事的女孩子看这热闹,是对女儿家的一种保护。可一为人妇,新媳妇只身被放在洞房中央,可就成了齐力性话攻击的核心对象,腼腆些的有突然被娘家人丢进狼群淫窝的委屈感。一下子开闸式的性教育带色荤话真是“淫语纷纷性事连连”,那孤独无助感就像一个人被丢在海中央。)
泼辣的黄莲一把抓住冯晖随着嘴唇翻动而上下左右不定的烟,按规短烟也不能离唇,离了就是本人“嘴不牢”。支书被抓住烟,嘴就不再动了。唇不鼓动,烟是定了。可他就是不吸,任头柴燃尽烟头熏黑就是点不着。几根火柴燃尽都烧烫到娘的手指了。围观人群又喊“求你岁爷吸先,不吸,头头烧焦也点不着!”新媳妇就求“岁爷,吸呀!指头蛋却烧疼了”
“吸先,吸先!新媳妇说蛋蛋都疼了!”又一阵爆笑声中,冯晖吸着烟说,算了,看你也是头一回,爷就不为难了,凭爷功夫,让你天明也会点不着!”新媳妇就解脱了一样满怀感激。
可才解脱又上套。支书说,我抽上了,秀才的烟也给点着么。黄莲见过庚正的腼腆,想着这倒简单,直接抓住给点燃就行了。他还能不抽?岂料冯晖又变法子,说人家从学校回来还不会这一套。却让他点火,新郎官给吸着。方法是把烟横夹新娘双唇间,新郎去叼烟嘴吸,点烟者打火。趣味在于逼新人亲脸蛋,智巧在烟放得位置,烟嘴太近,咬着脸也叼不上;烟头一近,点烟烧到新娘嘴。庚正打火小心翼翼,就又贴近了新娘的酥胸,紧张得不行。烟点上接到手就溜出去和阴阳哥喝茶拉家常去了。洞房摆开八仙桌,人们围起来,冯晖爷主持,把一对新人放上桌要开始表演节目了。
当年闹房一幕才是两人在黑暗里激情后的合适话题。“你那时候学生气重的!现在就是个土匪。”黄莲不无感激地说,“我俩生了四个娃都没这么疯张过。”
“那和别人呢?”
“还有谁?谁有你色胆包天,青天大白都敢来这出。除了你老侄,就你这一个!再没男人占过我的身。别听都咧咧我管饭好像我就是阿庆嫂。”
“老支书咋样?”他终是不信。
“我岁爷嘴上坏是坏,人正直。几十年了根本没动过坏心思。”
庚正觉着自己“不正直”,早注意天气预报安排的这出也是巧用“坏心思”,就有些不快。边点燃又一支烟边核实一样地问“真的我是唯一?”
“第一也是最后一个!有半句假天打五雷轰。”外边真的滚过响雷。在烟头的明灭里,黄莲瞅着支书幽深的眼睛和眉棱分明的前额回应“打雷又不是轰我,天地良心!我和娃他大以外的谁弄过,就把屄瞎了去!”
黄莲毒咒赌得越坚定,庚正心里越得意,这个全村垂涎的“大又白”他是唯一“例外”,连老支书一辈子也是过了嘴瘾。就有一种胜者心态,甚至记起苏联哪个黑白电影里美国将军调笑前任的话“我的前任真无能!”。作为继任者,他第一次找到他比“老革命”的优越处。
雄性的优越让他呈现男人的弱点,说着话,攥在女人手里的尘根又蠢蠢欲动。女人感觉到了,有点讨好地说“又想要?能行哩很么!我俩生完娃这多年了都没一搭里睡过了”。这话在庚正听来简直就是守身如玉的表白么。雄风乍起,也正面大胆地抚弄起传说中“大又白”如今就在手掌心的丰乳。捻动乳头时,女人已经呻吟有声了。
很快,他们滚在炕席上又激烈了一阵……黄莲沉醉过去,庚正倒在一边黯然伤神。两次证明,“白又大”的感觉温润,但绝对没有他和其他女人在一起时的紧致。甚至可以说是松驰的。他再怎么激情四射,却没有那种四射地发泄到极致感,他有了点莫名其妙的失落感。是啊,生过四五个孩子的女人,体格又是大块头。他进攻冲击时几乎毫无阻挡,有种城门洞开挫败征服欲的落寞,或者说女人缺乏有效的抵抗。对抗,才有逞强的胜者雄风。“轻而易举“算什么英雄?
于是,庚正对这“大又白”的垂涎满足之后,也仅止于此。当他掐灭烟头雨中离开场房后,再也没有“冒犯”过这个女人,而是仍以“小叔”的严峻面对黄莲,面对世人。这份冷静曾让一度被点燃的“白又大”有些难过,但她也不去想入非非,仍然本本分分地活着。
经历了两任支书“性侵”的黄莲感受到男人的不同,和老实巴交的昴昴合在一起,她对男人终是没懂。在以人后的日月里,对任何人都不动心。
那些耍得着的小爷和大兄弟们都爱和她拉呱,她也无顾忌地玩笑,但对男女之事无动于衷。越是这种无公害的相处之道,越得“只是玩笑没人冒犯”的“耐耍”好人缘,尤其是爷辈中的那老光棍们,都爱往她家场里凑。碰上啥活随便帮着干,跟他两口谝闲传,就图那份嘴上受活,也没人犯病。几个老光棍一起时只争着表现也互无醋意。鳌娃就说过“黄莲嫂这里是老年活动中心”了。黄莲嫂似乎善解人意地说,让爷们过个嘴瘾可少个啥嘛,妭心硬得撂下享福走了,爷嘴上没安门有胡子挡挂着哩,下面都是“老汉裤裆——㞗不顶”,又伤不着谁啥。哪像你们这些大兄弟不要脸,媳妇没娶总想蹭嫂子热乎,一娶媳妇都叫“老嫂子”了,我有多老?不是还奶娃着哩么!
这样的笑闹场面,新老支书都不会参伙。冯支书真老了,贾支书彻底掌握了村政并配齐了自己的班底。而老支书连“顾问”也顾不得问时,农业社也彻底解散了。所以,新老支书的交接,基本同步了社会交替的节拍。冯晖副支书那阵就是个挂名过渡,起初庚正凡事仍习惯请示,他就当个顾问。不到半年,庚正就翅膀硬了,能独立决断,“先斩后奏”就是个尊重。年底去“汇报”,工作还不及他带给老汉的茶叶点心和酒。冯晖老汉就会说,过来了就陪我喝两盅。你们干得好,都在眼里过了。顺便就另推荐个副支书人选,过年春耕前,彻底卸任这不尴不尬的“正转副”职。
老支书在先分队再分组直至彻底包产到户后的三年后,溘然离世。看着家家收获多出前年几倍的粮食,他是放心地走的。走时,他家麦秋都盛装不下,添了两厢条囤,三个儿子也都分家添囤。
只说,老支书逝世,庚正主持了全村有史以来的首例追悼会。黄莲嫂却在冯晖的追悼会上哭得死去活来,比儿媳和女儿都眼泪多。人们当然记得,老支书和阴阳先生对卯,让他家管了那么多年官饭。冯晖老婆都抹着眼泪过来拉劝黄莲“娃,有这份心,你岁爷就没白对你们家好。人家老叔侄俩好了一辈子,照顾阴阳手不粘镢把肩不扛扠把,昴昴娃一个要养活一大家,你又能行。我那时还争究过,说我茶饭也不错,下乡干部到家都争着尝这尝那的,就想也管阵官饭,被你岁爷骂得呀!说我‘心死了难道眼都瞎了?’那官饭除过你家,谁都嫑扑。看着你一袍子娃,给阴阳把老瓮壮的根扎下了么!看你命好哩,毕咧毕咧又世了个带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