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终无恙 千秋记荣光——写在日本无条件投降纪念日

沈中海

每一年到了八月十五，跟中秋不一样，这个日子，总在我心里沉甸甸的。

很多年轻人只晓得八月十五是中秋，要赏月吃月饼。只有我们这一辈上了年纪的人，一到这一天，心里头总会咯噔一下，忘不了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这一天，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它不是书本上简简单单一行文字，是千千万万普通人拿命熬出来的一个日子。我没有亲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可从小到大，耳朵里听了太多老一辈人亲口讲出来的往事，听得多了，那些苦难就像刻在心里面，怎么抹也抹不掉。

我老家在江汉平原，我们村里头，以前有不少亲历过抗战的老人。我小时候坐在老槐树下乘凉，最爱围着他们听旧事。那些老人家不会讲什么大道理，讲不出慷慨激昂的豪言壮语，说的全都是一家一户实实在在遭的罪。哪一年鬼子到了附近，村里的人半夜听见动静，来不及收拾东西，拖儿带女往芦苇荡、荒湖里面跑；谁家耕牛被抢走，房子一把火烧干净；有年轻人被抓去做苦力，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老人们讲这些事的时候，很少大喊大叫，大多安安静静，叹一口气，摇一摇头。苦难沉得太久，反倒没有太多激烈的言辞，只剩下一辈子消不掉的心酸。

以前读书，只在教科书上面读抗战历史，记住一堆年份、一堆重大战役的名字。年纪轻，看得浅，只知道这是一场我们打赢了的战争。越往后岁数越大，走的地方多，听的旧事多，才慢慢读懂，这一场胜利来得有多不容易。它不是哪几位英雄轻轻松松打出来的胜仗，是千千万万普普通通的中国人，一步一步硬扛出来的。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最先陷落。消息往南边传的时候，好多老百姓一开始还搞不清楚东北到底有多远，只晓得关外丢了。谁也料不到，军国主义的野心没有尽头，一步一步往中原推进。六年之后，卢沟桥枪声一响，全面抗战开始了。战火从北方一路烧向南边。

那时候的中国，真的太苦了。没有像样的武器，物资缺得厉害。很多士兵上战场，枪支弹药都不够，粮食常常接不上。可就是这样，没有人全部认输。有正规军在正面阵地死守，一场仗接着一场仗硬拼；还有许许多多地方上的老百姓，自发组织起来。庄稼人放下锄头，手艺人关掉铺子，只要能出一份力，全都站了出来。

我从前听一位老人家讲，敌后很多地方，老百姓自己省出口粮，偷偷送给游击队伍。白天装作照常下地干活，夜里悄悄传递消息。他们不懂什么宏大的家国理论，心里就一件最简单的事：不能让外人占了自己的家园，不能让子子孙孙永远受人欺负。杨靖宇、赵一曼这些人的事迹，人人都知道。可还有数不清的人，没有留下名字。他们就是种地的农民，做小生意的小贩，十几岁的少年，大字不识的妇人。史书不会一个个记下他们的姓名，但是当年的胜利，缺了哪一个都不行。

整整十四年。一千多个难熬的日夜。放在现在，十四年好像一晃就过去了。可放在那个年代，那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每一天都要担心性命能不能保得住，担心家人明天还能不能团聚，担心自家的村庄第二天还在不在。好多人苦苦盼着胜利，盼了一辈子，最后却没能亲眼等到一九四五年。一家又一家，亲人失散，骨肉分离。原本热热闹闹的小院，最后只剩下孤零零几个人。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胜利的消息一点点传遍全国。没有现在发达的手机网络，一开始靠人跑，靠喇叭广播，口口相传。城里、乡下，消息一到，大家一开始甚至不敢相信是真的。好多人愣在原地，愣了好久，一下子眼泪就掉下来。有老人家跟我说过，当年听见投降消息，整条街上的人，有的哭，有的笑。没有人组织，大家自发聚到一块儿。没有鲜花，没有隆重的庆典，老百姓最简单的庆祝，就是几家凑在一起，拿出藏了很久舍不得吃的一点粮食，煮一锅饭。十四年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这一刻总算落了地。

这份胜利，来之不易。它不是别人施舍给我们的，全是中国人一点点拿血肉换回来的。近代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这个国家受尽欺辱，一次又一次战败，签下各种各样不平等的条约。唯独这一场战争，我们咬紧牙关坚持到底，赢下最终的结果。就是这一场胜利，挺直了我们民族的腰杆。

八十多年一晃就过去了。当年经历战争的老人，一年比一年少，大部分都已经离开了我们。原先战火毁掉的城镇乡村，如今全都建起来了。土路修成宽阔的马路，破茅草屋变成一栋一栋楼房。我们现在的日子，吃得饱穿得暖，不用半夜逃命，不用时时刻刻担心灾祸临门。平日里大家操心的，大多是柴米油盐，孩子读书，庄稼收成，生意好坏，都是普通人平平常常的烦心事，再也不用害怕外敌闯进门。

日子过得安稳是天大的好事。只是日子越好，我心里反倒常常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够把从前的事情忘掉。现在不少年轻人，离那段历史隔得太远。课本上面看过，短视频上面刷到过，大多当成一段遥远的旧事。没有听过老一辈亲口讲亲身经历，很难体会当年普通人心里头的绝望和坚持。

铭记历史，在我看来，不是天天把仇恨揣在心里面，时时刻刻想着报复谁。我一个普通人，谈不上多么宏大的家国大道理。我心里真实的想法就是，要牢牢记住一件事：和平不会凭空而来。现在我们安安稳稳过日子，是无数前人拿性命换来的。落后就要挨打，这句话，不是一句口号，是一代代人用血换来的教训。

前些年，我去过一些抗战纪念馆。站在那些老物件跟前，看着破旧的衣物、生锈的土枪，看着一张张黑白老照片，心里特别难受。照片上面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好多人二十出头，甚至只有十几岁。要是生在现在这个年代，他们本该读书、成家、过日子，好好走完自己这一生。可在那个年代，他们早早扛起责任，再也没能回到自己家里。

我们现在没有硝烟，没有战火，但是并不代表一切都轻轻松松。外面的世界并不太平，各种各样的风波从来没有断过。国家能够安安稳稳发展，靠的就是我们一天天自强。一个人是这样，一个家是这样，一个国家更是这样。只有自己足够强大，别人才不敢随便欺负你。

平常我跟身边朋友闲聊，偶尔聊起这段历史，有人说，事情过去这么多年，老是翻旧账干什么。我不太认同这个说法。记住苦难，不是为了揪住旧恩怨不放，而是不要重走以前的老路。老一辈吃过的亏，受过的罪，我们这一辈、往后一辈一辈的人，不能够再遇上。

我们都是平凡人，做不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每一个人踏踏实实做好自己手上的事，守好自己的本心，把自己的小家经营好，把我们本土的文化传承下去，认认真真教育下一代，把真实的历史讲给孩子们听，这就是我们普通人能够做的一份担当。不用讲多么漂亮的话，踏踏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自强自立，就是对那些先烈最好的告慰。

八月十五日这个日子，一年一年还会来。中秋年年有，月圆常常见。唯独这一个日子，藏着我们民族一份独一无二的记忆。风吹一年又一年，很多东西都会慢慢变淡，老一辈人一个一个远去。可那段历史，万万不能够随着时光慢慢消散。

先辈当年拼尽全力，就是盼望后代再也不用经受他们受过的苦难。如今盛世如愿，山河安稳。我们唯一能够回报他们的，就是牢牢记住来路，好好守住当下，踏踏实实往前走。不辜负前人拿性命换来的和平，不给后世留下遗憾。

历史不会消失，记忆不该冷却。作为一名普普通通的中国人，我只愿往后岁岁山河安稳，万家灯火长明，所有人都记得来路，不忘初心，一代一代稳稳当当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