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伯达浅谈京剧(八)
从《朱砂井》看马派特色
四大须生之一的马连良先生有许多著名唱段,尤其是在《空城计》中与谭富英先生合作,被梨园界称为双璧。当时几乎是满大街都有人哼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朱砂井》虽不如《空城计》响亮,但马派特色也是非常突出的。《朱砂井》又名《法门寺》,取材于民间故事。本剧出现早于同光十三绝,早在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就有演出记载,是一出生旦净末丑行当齐全的大戏。讲的是明朝一桩冤案经过复审平反昭雪的故事。
1962年马连良先生演出此剧,并由李毓芳、小王玉蓉、周和桐、慈少泉、茹富华、李四广等前辈艺术家联袂出演。故事要从富家子弟傅鹏买鸡遇到孙玉娇说起。
富家公子傅鹏到乡下买鸡时遇到坐在门口做针线活的孙玉娇,见其貌美,便假装把玉镯丢在地上,故意让孙玉娇看到。孙玉娇见四周无人,就顺手捡起了玉镯戴在手上。这一切都被刘媒婆看见,刘媒婆是靠专门给人说媒从中赚取好处的人,这在当时社会也算是一个职业,凡是从事这种职业的人,往往名声都不好,而当时的婚姻又全靠这些人从中说媒。
刘媒婆于是就拿了孙玉娇一只绣鞋,准备去找傅鹏父母说媒。没想到又被她那个游手好闲的儿子刘彪看见绣鞋,他拿过来又去找傅鹏骗钱,二人争吵起来被人劝开,事情本来到此结束。哪知刘彪喝醉了酒,晚上又去找孙玉娇。不料听到里面有男女睡觉的声音,以为是傅鹏和孙玉娇,于是手起刀落,杀死二人。还不解气,又把人头割下,一看不是傅鹏,吓坏了。赶紧随手把人头扔到一个院子里,谁知道这正是乡约刘公道家里。刘公道一看人头吓一跳,赶紧让新雇来的宋国士的小儿子宋兴把人头扔到朱砂井里。又怕宋兴说出去,干脆一镐头把宋兴打死扔到枯井里。
原来是孙玉娇母亲的弟弟夫妇二人在此过夜,睡在孙玉娇房间里,被刘彪当做傅鹏和孙玉娇杀了。郿坞县知县赵廉一看尸体,又看到孙玉娇手上的玉镯,断定一定是她勾结凶手杀人。一问口供,孙玉娇当然不承认,大刑伺候。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哪里受得了酷刑,只得招认人是傅鹏杀的。赵廉马上抓捕了傅鹏,傅鹏一介书生,哪里见过这阵势,只得招认自己杀人。知县赵廉很高兴,很快就破了一桩人命案。这不仅在明朝、清朝,各个朝代,几乎都是这样审理案件。一旦出现人命案,随便抓个人定罪就算结案了。老百姓哪里知道到什么地方去告状申冤,知县一人集公安、法院、检察院为一体。直接抓捕,直接审理,直接判决。这样以来,造成冤案也就不奇怪了。
唐朝有狄仁杰《狄公案》,宋朝有包拯《包公案》,明朝有海瑞《海公案》,清朝有施世纶《施公案》,一朝一个青天大老爷。因为老百姓只盼着有一个青天大老爷给平反昭雪冤案。本剧一反常态,既不是包公,也不是海公,而是一个真正的公公破案平反昭雪冤狱。
太监刘瑾随太后来法门寺烧香,遇到傅鹏的未婚妻宋巧娇喊冤告状。刘瑾奉太后之命审理此案,才算真相大白。
刘瑾,花脸行当,由曾经在《沙家浜》剧中扮演胡传魁的周和桐扮演。“好一个大胆的郿坞知县,将一桩人命案审问倒颠!”颠倒,为了押韵,改成倒颠。因为当时京剧演员普遍没多少文化,为了押韵经常这样改动。比如,把“号令”,唱成“令号”,把“逃脱”唱作“脱逃”。后来延续使用,成为京剧唱段的特有方式。阿庆嫂的“敌兵部署无更变,送去的情报图一目了然”。把“变更”,唱成“更变”,也是用的这种方式。
马连良先生用西皮摇板演唱,“小傅鹏他本是杀人的凶犯。臣问他口供时件件招全。在法堂未动刑他自己招认,因此上臣将傅鹏拿问在监。”进士出身的知县,除四书五经外,其他都没读过。也没有一点社会经验。哪里懂得推理勘察判断?全凭感觉审理案件。不仅仅是赵廉,在皇权帝制时期,基本都是这样的人用这样的方式审理判决案件,不出冤案才怪呢。出了冤案也没事,因为穷苦老百姓,死了也就死了。没地方告状去,也告不起。哪有钱到处走动?再说明朝规定,老百姓出门离开本地要有“路引”,也就是路条、介绍信之类的,拿不到路引是不能离开本县的。偏巧赵廉踢到石板上了,碰到了大太监刘瑾奉太后之命审理该案。
马连良先生演唱更是一绝!把一个无知的知县赵廉演绎得栩栩如生。慈少泉先生又把刘瑾随从,一个小太监的贪婪演得惟妙惟肖。刘瑾一听赵廉如此草率断案,立刻发怒,“限三天将人犯一一带见,少一名头挂高杆!”这段本来是坐着唱的。有一次孟小冬为了拿金少山开玩笑,偷偷让乐队把调门调高,“才知道小刘彪是杀人的凶犯,”金少山先生没有丝毫准备,一看这么高的调门儿,坐着没法唱了,赶紧站起来接唱,“好一个大胆的郿坞知县……”扮演赵廉的孟小冬跪在那里笑得直抖,台下观众以为是赵廉吓得浑身发抖,不断鼓掌,孟小冬更是乐得一发不可收拾。把个金少山累得浑身湿透,到了后台,金少山说,“爷们,你可把我害苦了!”有人还插科打诨,“金三爷,你也有今天!”成为梨园一段舞台互逗的佳话。
再看青衣花旦李毓芳的宋巧娇,诉状一段,先是一句西皮导板,“宋巧娇跪至在大佛宝殿”,转摇板,“尊一声国太与千岁细听我言”。小王玉蓉的孙玉娇,拾玉镯把一个少女演得活灵活现。两位出色的表演才能把这出大戏唱好。剧中用摇板较多,而不是用原板演唱。行路一段,马连良先生的唱法更是别具一格,一句“郿坞县在马上心神不定”把观众带到高潮。接着是“自幼儿在窗前习学孔圣,一心要占鳌头荣耀门庭”,唱出了读书人的心声。读书,科举,做官,光宗耀祖。事实上读书哪那么容易做官!唐伯虎都没考上,鲁迅也只考了第一百四十八名。我们哪个的文化程度能赶上这两位?可想而知,科举有多难考。普通读书人也没钱参加科举,参加了,也不见得能考上。考上了,也不一定能做官。做了官不懂官场规矩,也做不了多久。全国多少万读书人参加科举,能做官的寥寥无几。剧中的赵廉要是在现实生活中,官场生涯也就到头了,不判罪已经是烧高香了,哪里会升迁。这就是戏剧演绎罢了。可见,科举是一条表面上给人希望,实际上害人不浅的一条不归路。于是才有了范进中举后疯了,孔乙己没考上,喝酒被打断了腿的故事。
“实指望做清官高升一品,又谁知孙家庄黑夜里刀伤二命”,马先生短短几句唱词,把一个心惊胆战的知县活灵活现地亮相在舞台之上。这是马派的一大特色。不仅是唱腔,道白也是更加出色,一句“是怎样地投法呢?”把个赵廉演活了。慈少泉先生的丑角儿更是一绝,念状子一口气下来,千金念白四两唱。无论是马连良先生的赵廉,周和桐先生的刘瑾,还是慈少泉先生的小太监,念白都是四两拨千斤。无论是摇板还是流水板,马先生拿捏得十分到位。该慢慢,该快快。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几句流水板,“刘公道做事真胆大,身当乡约犯王法,打死了兴儿你反倒讹诈,绝去了宋国士的后代根芽,此一番去见千岁爷的驾。老无才,准备钢刀把尔的头来杀。”酣畅痛快淋漓!此剧不仅仅是马派唱腔的充分展现,也反映了明朝社会的司法黑暗,和读书人的悲哀。读书人没考上科举,基本上就废了。宋巧娇的父亲宋国士,是一个老老实实的读书人。不会种地干活养活一家,也没有社会经验。为五两银子让十五岁的小儿子宋兴去刘家打工,还被刘公道杀死。遇到冤案时,他毫无办法。幸亏有个胆大包天的女儿宋巧娇,敢于向烧香拜佛的国太喊冤告状,才使得未婚夫冤案得雪。
本剧充分反映了皇权帝制时期的民生状态,这哪里是一出戏剧,简直就是当时社会的真实写照。观看此剧,在欣赏马派艺术的同时,不仅能了解明朝社会的当时状况,也不难看出其他朝代的影子。不管是汉晋隋唐,还是宋元明清,基本都差不多吧。欲知该剧如何,请看1962年马连良先生的《朱砂井》音配像全剧。
撰稿:辛伯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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