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夜雨(巴山网络AI书院)

 

岁月温良，草木最是有情。世间万物，皆有灵性，一株草木的枯荣起落，往往藏着自然最深的慈悲与奇迹。伴我三十载的对节白蜡盆景，便是岁月赠予我最动人的馈赠，以几番枯寂重生的际遇，予我无尽感悟与慰藉。

 

对节白蜡，是湖北京山独有的珍稀佳木，位列国家二级保护植物，素有“盆景之王”“植物活化石”的美誉，历经岁月淬炼，自带苍劲古朴的风骨。三十年前，挚友相赠这株小小盆景，枝干纤细，绿意青葱。自初见那日起，我便悉心珍藏，视若珍宝。三十载寒暑更迭，它随我辗转迁徙，三度迁居，扎根于我的烟火日常，默默相伴，岁岁无言。

 

世事辗转，居所屡迁，草木亦随之颠簸。两年前最后一次迁居老屋，舟车劳顿、水土更迭，让这株历经风雨的白蜡不堪折损。彼时的它，满树青叶尽数凋零，枝干干瘪枯焦，原本苍润的树身布满枯痕，坑洼斑驳，几处枝干已然腐朽衰败，满目萧索，看似生机尽失，仿佛再无复苏之望。我望着枯寂的盆景，满心惋惜，却不忍轻言舍弃，依旧怀揣期许，将它悉心护持。

 

迁居武汉邾城新居，我将这株枯木安放于后阳台一处半阴半阳之地。老伴特意为它搭起遮阳棚，避开烈日直射，只许柔和天光漫洒枝桠。我日日打理，细心浇灌，松土通风，耐心守候。时光不负深情，奇迹悄然发生。沉寂许久的枯枝干，竟慢慢挣脱枯寂，悄悄吐出点点嫩芽。新绿怯生生探出枝头，一点点舒展、蔓延，日渐枝繁叶茂、苍翠葱茏。

 

待到新枝渐盛，我又细细为它修剪整形，裁去纷繁杂乱的侧枝冗条，特意保留两道挺拔主干。几经修整之后，树姿愈发生动传神。远远望去，宛若一对仙鹤静立清池之中，敛毛凝神，从容安然，一副悠然自得之态；又似两只孔雀并肩而立，四下舒展的长长枝条，如同飘逸华丽的尾羽，临风轻摇，宛若两两嬉戏，情态鲜活，楚楚可爱。昔日枯败的树身，再度焕发生机，苍劲枝干缀满新叶，亭亭而立，重归温润灵动的模样，让人不禁惊叹此佳木顽强至极的生命力。

 

见树身多处枯朽坑洼、凹凸斑驳，空有苍劲风骨，却留残缺痕迹，我心生巧念，取素来养护铁皮石斛的洁净河沙，挑选数株茁壮石斛幼苗，以温润青苔细细包裹根基，轻轻移植镶嵌于白蜡树身的腐朽凹处。不过数月，自然的奇迹层层绽放，屡屡惊艳人心。

 

无人预料，寄生于枯木之上的石斛，全然适应了这方独特居所。它们挣脱初植的青涩，稳稳扎根枯痕之中，蓬勃生长，绿意盎然。时至丙午孟秋，石斛已然缀满枝头，纤长枝条肆意舒展，层层叠叠，愈发修长柔韧。枝叶间繁花绽放，清雅脱俗，温润动人。拨开葱郁枝叶，可见石斛生出密密麻麻、嫩白纤细的新根，丝丝缕缕，缠绕贴合于白蜡枯木之上，枯树附仙草，生死相依，共生共荣，成就一段草木奇缘。

 

奇迹从未停歇，生机生生不息。在白蜡树兜腐朽凹陷、曾经彻底干枯的缝隙之间，又有新的惊喜悄然萌生。几株嫩白菌菇破土而出，初时如指尖大小，温润莹洁，玲珑可爱。历经孟秋清风细雨的滋养，它们慢慢舒展、渐渐膨大，静静生长于枯木青苔之间，素雅清幽，为苍古的白蜡盆景，添了几分山野灵动的诗意。

 

我日日倚窗静观这方盆景，看枯木重生、仙草绽花、灵菌自生，看双干临风，如狐如雀，姿态翩然，心中满是震撼与欣慰。一株濒临枯死的珍稀白蜡，经悉心呵护，枯而复荣、重焕生机；腐朽树身之上，石斛扎根开花、繁衍生息；荒芜枯痕之间，野菌悄然生长、自在舒展。三重奇迹，层层递进，皆是自然温柔的馈赠。

 

昔庾信作《枯树赋》，慨叹“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多感飘零凋落之悲，叹芳华易逝、岁月沧桑。然今日所见，枯木不死，朽处生春，方知草木有情，枯荣有数，绝境之中亦可再启芳华。

草木无言，最知人心。世间从无彻底的绝境，万物皆有重生之机。草木尚且如此，历经风霜枯寂，得悉心照料便可涅槃重生、生机再绽。人生亦是这般道理，风雨波折皆是常态，只要心怀善意、用心坚守、温柔以待，倾尽耐心与赤诚去耕耘守护，纵使身处枯寂绝境，亦能逆转颓势，逢枯生荣，终遇繁花似锦、岁月安然。睹此佳景，情难自禁，欣然赋七律一首以记之。

 

七律·枯木逢欣

 

几经迁播历风尘，枯树回苏又见春。

双干含烟凝雅韵，一龛向月沐柔晨。

苔栖仙草芳盈槛，朽壤灵蕖色近人。

莫道寒根生意尽，丹心相守可维新。

 

丙午孟秋 记于武汉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