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曲情觞 ——听《往日时光》
(克明词|乌兰托嘎曲)
文/罗兆熊
手风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坐在窗边。外面落着细雨,不大,淅淅沥沥,像谁在缓缓翻动一本旧书。乐声漫淌而出,音符悠悠浮起,是《往日时光》。
相传乌兰托嘎落笔这段旋律前,先弹奏了一串音符给克明,听罢便深深打动了词作者。这支旋律动人的魔力,就在于它不匆忙奔赴终点,也不急于道破心绪,只是从容缓步,如人向晚沿河岸独行,走几步便驻足,望一望粼粼水面,再远眺苍茫远景。手风琴的音色自带岁月毛边,不似钢琴清泠孤峭,也不像弦乐光滑华美;它是有温度的,如同反复漂洗过的旧毛衣,贴身裹着一层柔软温煦。
歌词落笔朴素,写的是“穷得只剩下快乐”,是“身上穿着旧衣裳”,是“桌上只有半根香肠”。这些意象淡而真切,褪去雕琢,仿佛故人小酌之后,随口叙起陈年旧事。也正是这份不加修饰的平实,极易叩击人心。我恍然忆起儿时家中的旧缝纫机,一室昏黄的灯影,窗外呼啸的北风。那时我们物质匮乏,内心却不觉空缺。“海拉尔多雪的冬天,传来三套车的歌唱”——寒雪是冷的,歌声是暖的,冷暖交织之间,便是完整的青春。
及至副歌响起:“如今我们变了模样,为了生活天天奔忙。”听见这句,我下意识望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日日敲击键盘、攥住地铁吊环,在烟火尘世里辗转;可它也曾击过挚友的掌,揽过盛夏旷野的风,盛放过年少无拘的热忱。
“但是只要想起往日时光,你的眼睛就会发亮。”——“发亮”二字,实在精妙。不是潸然落泪,不是怅然长叹,是心底轻轻划燃一根火柴,一簇微光,便足以映亮眼眸。
我闭目静听,那些以为早已尘封的画面,纷然涌至眼前:高中宿舍里的彻夜闲谈,大学毕业前的全班合影,踏入社会后,朝九晚五的奔波求索。它们一直静静栖在心底,只是尘世匆忙,我们无暇回望。
手风琴声再度扬起,是悠长的间奏。风箱拉得舒展饱满,如同深呼吸之后,缓缓道出心底积压已久的情愫。俄罗斯小调的底色在此铺陈开来,辽阔、微带怅惘,一如草原尽头绵延的地平线——明知难以抵达,却忍不住久久凝望。乌兰托嘎生长于毗邻俄境的海拉尔,自幼浸润这类旋律,音符早已融入血脉,落笔之时,不是刻意创作,而是自然流淌。
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窗外的雨,依旧未歇。我静坐良久,久久未动。这首歌不过四分多钟,却像陪着人走完半生长路。没有跌宕浓烈的叙事,只如手风琴的风箱,一开一合,一呼一吸,温柔绵长。
人们总盼着重回往昔,歌里也叹息“假如能够回到往日时光,哪怕只有一个晚上”。可光阴终究无法折返。手风琴再动人,也复刻不了当年夏夜拂过耳畔的风。但无妨,那些旧日时光从未消散,只是换了一种形态永存——藏在每一个听者眼底,微光长明。
我重放了一遍乐曲。手风琴声再起时,恍惚看见一群人静坐河畔,晚风习习,有人拉着手风琴,有人举杯,有人放声歌唱。他们笑语喧然,穷得只剩下满心欢喜。我隔着漫漫岁月遥遥凝望,不由轻吟起方才填就的《临江仙》:韶华似水无寻处,唯余旧曲绵长。青葱岁月自芬芳。老歌翻往事,琴韵最牵肠。镜里朱颜难久驻,浮生奔走匆忙。每怀畴昔眼生光。故人频入梦,一夕亦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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