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活,后文学
李千树
月光落在青石板上,是银白的;落在窗纸上,便成了昏黄的灯晕。同一片月光,因了承载物的不同,便有了不同的质地与温度。生活与文学,大抵也是如此——文学是月光,生活才是那青石板与窗纸;没有生活的肌理与温度,月光再美,也不过是无处着落的清寒。
回望文学的源头,我们看见的是先民们狩猎归来的号子,是采摘时节的山歌,是祭祀时的祝祷。文学从来不是凭空而降的神谕,而是从生活的土壤里长出的花木。《诗经》中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原是河畔青年看见水鸟求偶时的自然咏叹;“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原是戍卒归途中的真实感怀。文学的发生,从来不在于要为生活增设什么,而恰恰在于生活本身已然饱满到了需要溢出的程度。就像一个陶罐盛满了水,总要漾出几滴来——那漾出的,便是文学。
然而人们常常颠倒这层关系,以为文学是高于生活的金殿,生活不过是通往金殿的石阶。于是有人为了写出“深刻”的作品,刻意制造苦难;有人为了追求“诗意”的表达,远离了柴米油盐。他们像那个追寻自己影子的少年,拼命奔跑,却忘了影子本是由身后的光与自身的存在共同造就的。文学若脱离了生活,便如藤蔓离开了树干,看似攀得高了,实则已经枯萎。
诚然,文学有它的神圣处。它能够将一粒盐化为一片海,将一滴泪凝成一颗琥珀。透过杜甫的诗,我们看见了唐朝的烽烟与饥馑;经由曹雪芹的笔,我们触摸到了封建大厦将倾时的每一道裂纹。文学是生活的升华与提纯,就像酿酒师从谷物中提取琼浆——但若没有了谷物,琼浆从何而来?文学的意义,在于让有限的生活获得更辽阔的回响,让短暂的生命在文字的河床上流淌得更远。但这份意义,必须以生活为根基。
如果将文学置于生活之上,甚至奉为生命的全部,人便成了文学的奴隶。历史上多少文人,为了追求所谓的“文名”,在书斋中耗尽心血,却错过了窗外四时的流转;多少艺术家,为了创作所谓的“杰作”,将自己封闭于象牙塔中,却遗忘了人间烟火的温度。文学艺术本是人类为自己建造的花园,若人反被花园囚禁,岂不是天大的谬误?就像那个为了收集蝴蝶标本而走遍世界的收藏家,临终时才明白,最美的蝴蝶永远是在花间自由飞舞的那一只。
生活是丰富的,如大海,容得下文学这条河流,也容得下千万条其他河流。一个人可以在写作之余种一畦青菜,可以在吟诗之后为家人煮一锅热汤。苏轼在黄州躬耕东坡,写下“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时,那鱼与笋的鲜美,不正来自于他亲手触碰的生活么?生命的圆满,从来不在于单一维度的登峰造极,而在于多种维度的和谐共存——文学是其中的一维,很重要的一维,却永远不应是全部。
夜深了,窗纸上的月光渐渐淡去。明日太阳升起时,我们还要走向田野与街市,去劳动,去爱,去感受风吹过面颊的冷暖。这些真实的、未经文字修饰的生活,才是文学永不枯竭的源泉。我们写作,是为了更好地生活;我们阅读,是为了更深刻地理解生活——但无论如何,生活永远是第一位的。就像果实之于花朵,收成之于耕耘,生活的丰盈,自会带来文学的芬芳;而若为了花朵牺牲了果实,为了诗篇错过了人生,那才是最大的得不偿失。概而言之,即:先生活,后文学;为生活,而艺术。
月光终究要回到天上,而我们,则始终要留在人间。
2026年8月27日晚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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